年三十这天,北风走街串巷吹着,吹硬了梨糕上的糖浆,吹凝了城内的河水,吹落了天上的雪花,雪片飘飘摇摇地往下落,毫无防备地被烟囱里的热气一熏,霎时就不见了。
屋内黑漆漆的,唯有铁炉里的火光跳跃在年轻人的胸膛上,随着他手臂挥舞,一声声清脆的铁器声响震颤屋宇。
黑暗中,一个黑炭一般的脸从旁边的土炕上抬起来,露出两个闪着光的眼睛,努力撑着身子道:“儿呀,你歇歇,人不能这样子干活的,等你老了什么毛病都会找上来的。”
周允鸿抹了把脸上的汗:“爹,我不累,趁着炉火正旺,我再多打几把锄头。”
“唉。”床上的周海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下身子,望着即便是白天看着也黑乎乎的天花板,“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一个打铁的腰竟然坏了,这可如何是好,你开春了还要上学,这学费可该怎么办啊!”
儿子沉默了半晌,只听见他敲铁的速度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用力的样子,“爹,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赚钱的,大不了这学就不上了,我跟你一块打铁。”
“傻孩子,你只差这最后一年就毕业了,哪有现在放弃的道理?现在放弃,爹以前给你交的学费也都打水漂了,爹知道你是学习的好苗子,你争口气,将来干出一番事业来,我也争口气,赶紧把腰养好,再给你挣学费。”
周允鸿心中一酸,为了让父亲心情好点,安慰道:“好,我听你的,爹,那天我去给人做傧相,有个人说她会看手相,她看了我的手,说我有大富大贵之相,说不定将来我能做个官或是发个财,你老人家下半辈子就可以享福了。”
周海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是个好孩子,爹知道,只是不知道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是只要你能好好的,爹就心满意足了。”
周允鸿眼角湿润,苦涩的泪水混合着汗液流淌下来,随着身体的挥动抛洒到滚烫的火炉上,发出刺耳的噗呲声,霎时也不见了。
年后的几天天气意外地好,雪水消融,土地湿漉漉的一片松软,不少人脱下厚棉袍,只穿了夹袄便上街了,人人都说春天竟来得这样早。
周允鸿穿上自己最好最干净的一套衣裳来到街上,路过一家糖果店,咬咬牙买了一袋时下流行的奶糖,走出店门,拎着沉甸甸的糖果,心底似乎有了些勇气,朝着金花舞厅走去。
年前袁淑钦便托关系找到了他,被她见识到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后来一段时间便没了音信,本以为人家嫌自己寒酸不肯交朋友了,不料过完年这位富家小姐还肯约自己出来玩。
有了上次赵丰北嘲讽自己的经验,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变强了,脸面算什么?为了生病的父亲和拮据的家庭,只要有钱拿,被富人取乐又算什么?
即便他有所准备,在踏入包厢的那一刻还是脆弱地眼神躲闪,不是因为明亮的灯光照亮他袖口上的补丁,也不是因为袁淑钦炽热的目光,而是他看到了林倩,端坐在沙发一角的林倩,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像被剔除了情根一般。
袁淑钦向他招手道:“周先生过来坐,不要紧张,今天就我们三个人。”
周允鸿腼腆笑了笑,将糖果放在桌子上,在袁淑钦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瞥见桌上早摆满了昂贵的点心,低声道:“路上经过一家糖果店,买了些奶糖,知道你们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如果不嫌弃,这种便宜零食吃着图一乐。”
袁淑钦笑着拿过糖果袋,笑道:“我最近正好喜欢吃这个奶糖,周先生和我真是有缘,你也太妄自菲薄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都是平等的,你这是礼轻情意重。”
周允鸿见她说话客气,稍稍减少了内心的不安,抬眼看林倩:“我不知道今天林小姐也来,所以只买了一包,实在是不好意思,还希望林小姐不要责怪。”
林倩礼貌又疏离地笑道:“你言重了,我不爱吃糖,你送淑钦糖果,可见你们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