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第一次去那家顾问事务所,是六月的一个星期三。
介绍她过去的前同事早已经离开银行,在邻市做企业服务。两人电话里聊了近况,对方没有劝她辞职,只说有家小所正在找人,可以见一面。
地方不好找,在汽配城对面的写字楼里。电梯里贴着三张招租广告,林知夏到时,前台正在换饮水机桶。
负责人姓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面先说抱歉,会议室漏水,只能在她办公室聊。
桌上没放宣传册,一边堆着客户送来的票据,一边是孩子的数学卷子。沈经理把卷子收进抽屉,问她喝茶还是水。
“水就好。”
谈到工作,对方没有绕弯子。
“我们接本地和周边小企业的活,帮人把生意里的风险看明白,不是给人弄贷款。你原来的履历有用,但客户未必肯为履历掏钱。”
林知夏点头。
沈经理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说是一家做团餐的店,生意看着不错,老板却天天借钱买菜。问她第一次上门想先看什么。
林知夏说要看看店里的收支和欠款,刚说到客户回款,对方手机响起来。
沈经理接通,对着电话说:“你先别接那二百份。你手里连下周的肉钱都没有。”
那边声音很大,林知夏坐在对面也听见一句“有钱赚还不要”。沈经理没跟他争赚钱,只问这二百份从哪儿做,原来那口锅一趟能做多少,谁替他把夜里的菜切好。
电话打了十分钟。挂断后,她揉了揉额头,对林知夏笑笑。
“你刚才说到哪儿?”
林知夏看着那份材料,换了说法。
“我想先去店里看看,他一天到底怎么忙的。”
沈经理点点头,把材料翻到下一页。
聊完,薪酬也摆到桌面上。固定工资六千五,另外有项目奖金,出差不少,前几个月拿到手未必比银行多。客户要自己谈,老客户的资料和关系不能从原单位带过来。
“换工作不是小事。”沈经理说,“你回去再想想,想好了答复我。”
林知夏把那张名片收进包里。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打开计算器,用固定工资减去每个月的开销。数字算了两遍,没有变得更漂亮。老屋还要修,父母的医药费也不可能永远不用她管。
她收起手机,到站下车,照常回单位完成下午的工作。
晚上,林知夏换下衣服,把口袋里的名片掏出来,顺手放在洗衣机上。吴秀英收衣服时看见了。
母亲拿着名片站在门口,问她是不是要换工作。
“还没定。”
“这边不是都说清了?”
“说清了,所以我现在才去看。”
吴秀英没有马上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银行再怎么样也稳定,外面那些公司今天有明天没有,别听人几句话就心动。
林知夏心里一下烦起来。
“我还没答应呢。”
母亲把名片放回去,不说了。洗衣机开始进水,哗哗声盖住两人中间的沉默。
父亲一直在客厅,晚上去倒垃圾时才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楼。
小区门口有人摆摊卖拖鞋,两双三十五。林国良蹲下看了会儿,给吴秀英挑了一双,说她那双底快磨穿了。
回去的路上,他才提起工作。
“先在这边干着。那家才见了一面,别急着辞。”
“还要再去谈。”
父亲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问那边有多少人,开了几年。林知夏一一答了,他仍不大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