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关外,每个月有两次集市。
头一回开市那天,来了三十七个人,摆了几张皮子,一筐干酪。没人敢往前站,赤勒的人站在北边,大燕的人站在南边,中间空出三里地,风一吹,草原上的草沫子到处滚。
到了第二年,中间那三里地,被摊位占满了。
到第五年,落雁关的关城不得不往外扩了一圈。
——
姜清第一次去边市,是偷偷去的。
她跟顾洲说的是"去医学院看新收的药材",出了午门,拐了个弯,换了身半旧的布衣裳,一顶斗篷,让小太监赶了辆车,一路往西去了——没去医学院。
顾洲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信送到他手里的那天,他正在看折子。折子是边关的:前日集市上出了一桩斗殴,一个赤勒牧民和一个大燕粮商为了一匹马的钱吵起来,最后砸了摊子。
顾洲看完,搁下笔,问了一句:"集市上那个卖奶饼的妇人,是不是带着个斗篷,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
底下人愣了:"陛下怎么知道……"
"她买了几张皮子?"
"八张。"
"记她账上。"顾洲说,"回来朕找她算。"
——
边市那三天,姜清过得比自己当皇后四年都痛快。
没人给她递折子,没人在门口哭着等她做主。她蹲在摊子前头砍价,砍一下午都不觉得累——这才是她想过的那种日子。若能这么过一辈子,她谢天谢地。
她蹲在摊子前砍价,砍得那个赤勒老汉直摇头,最后伸出两个指头,说"两张皮子换一斗米,不换就走"。姜清算了一下,粮价涨了两成,皮子跌了一成,换得过,就掏了钱。
老汉数着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眼睛跟我见过的一个人像。"
"哪个?"
"不认得。"老汉说,"十几年前,白帐里那位,跟人谈事的时候,也是这么看东西的。"
姜清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接话,把皮子卷起来,背在肩上走了。
——
第二天,她见着了那个老兵。
就是当年在边关,孙子病死的那个守城老兵。他没死,也没回乡,他在边市上摆了个茶棚,一壶茶两文钱,谁坐都行。
姜清坐进去,喝的是最便宜的那种。老兵给她倒茶,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掌柜的,"姜清问,"你这茶棚,几年了?"
"五年。"老兵说,"打仗那年守城,后来城不打了,我也不会种地,就在这儿摆个摊。"
"好卖吗?"
"好。"老兵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半口牙,"如今这关外,一年来好几千个商队。我不卖茶也行,卖水都有人喝。"
他把壶放下,往北边看了一眼。
"从前那边,是白帐。"他说,"现在那边,是草场,是马群。上个月,还有个赤勒的小子,赶了二十匹马过来,说要跟我换米。我问他做什么,他说他娘病了,要熬粥。"
姜清端着茶碗,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断粮道那几天,想起那条河里浅了三尺的水,想起那个没救回来的孩子。
"掌柜的,"她忽然问,"你孙子……那年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老兵的手顿住了。
他把壶搁下,擦了半天桌子,才开口:"叫石头。"
"石头。"姜清跟着念了一遍。
"娘娘记着他呢。"老兵说。
姜清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