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也松了口气，连声道：“她肯干，她肯干的。”

赵氏摇头叹息，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往灶房去：“都杵着做什么，先吃饭吧。什么事都没有吃饭重要。”

......

翌日一早，平芜食肆。

孙大娘领她认灶、认家伙，秦芜先让她看火。

她哪烧过这种灶，柴塞得太满，烟 “轰” 地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眼泪糊了一脸，火反倒压灭了，满灶膛青烟。

孙大娘过来三两下捅开，又教她一遍。

午市一摞碗归她洗，手忙脚乱间，摔了个粗瓷碟，碎片溅一地。

她脸都白了，蹲下去捡，指尖让瓷片划了道口子也不吭声。

秦卓本想打趣，见她眼眶通红却硬憋着泪，话到嘴边改了：“算啦，开张那几日，我打碎的比你还多。”

可几日下来，众人都看出不一样。

她不躲懒。在秦家小院里，争着做家务，天不亮就起身给全家洗衣服。在平芜食肆里，掏灶灰、倒泔水、择菜，别人嫌脏嫌累的，她不声不响就干了。

手上新泡磨破，拿布缠缠，第二天照样抢重活。

几日下来，秦芜越发怜惜阿秀，她知道阿秀不仅仅是报恩，也是颠沛流离惯了，怕被撵。

不过真正叫她改观的，是一锅汤。

那日午市忙，后灶几口锅同时开。秦芜给坛肉收汁，腾不开手，灶上一锅堂食吊的笋干老鸭汤正滚，她随口叫阿秀：“尝尝，咸淡如何。”

阿秀舀了小半勺，吹凉尝了，却迟疑着不动。

“怎么？” 秦芜问。

她迟疑着说：“盐够了，也够鲜，就是有一点点姜辣味，喝着不那么清爽。许是姜下锅太早了。等起锅的时候，顺着热锅边淋几滴黄酒，借热气把那点姜辣味散一散，就顺口了。”

秦芜手上一顿，舀一勺自己尝。醇厚底下，果然还有姜味。

她依言烹了半勺酒，再尝，那点滞气散开，汤头立时鲜亮了一层。

她认真看了阿秀一眼。连烧火都不会的逃荒村女，张口能尝出，还知道热锅边点酒？

她不动声色，又试了两回。

调凉菜的汁，让她看着，第二回叫她自己调，糖醋秋油的比例竟分毫不差，手虽生，下料的次序却对。

几样料递过去，她看一眼、闻一闻，便报得出哪个陈哪个新，孙大娘都啧啧称奇。

可越是这样，秦芜越疑惑。

让她干粗活，挑水、洗碗、生火，样样拿不出手。

可一沾灶上的精细活，尝味、辨料、调汁，她又很灵，看一遍就会。

这可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女.....不会也是穿来的吧？抑或...根本不是逃荒的难民......

如今她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说阿秀看着心思纯善，但绝对有隐瞒。她打算找阿秀开诚布公谈谈。

打烊后，秦芜留了两碗热汤，把阿秀叫到后灶门边的小桌。

夜里静，灶膛余火温着，她推一碗过去：“忙一天，坐下喝口。”

阿秀受宠若惊，捧了碗却不敢喝。

“今日那锅汤，你尝得很准。” 她忽然开口。

“是…… 掌柜教得好。”

“我可没教过你尝姜、点酒。那点姜，灶上老师傅都未必一尝就准。你这舌头、手感，不是一天两天养得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以前是不是在谁家灶上待过？”

阿秀浑身一僵，碗里的汤晃出来。

她嘴唇动了动：“奴家......”

“以后不要说奴家了，你又不是奴。也别喊我掌柜，我只比你大两三岁，就跟阿珠叫我姐姐也行，有什么你尽管跟我说。”

阿秀抿了抿唇：“奴...我...姐姐，你只要知道我如今只想凭这双手挣口饭，重新做个人。我这条命是秦家捡回来的，若有半分歪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芜有些惊讶：“别胡说，我也只是好奇问问。”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我小时候在城里一处地方待过。那地方有好大一间灶房，天天摆席，厨子从早忙到晚。我没事就蹲在灶边看，他们做，我跟着尝，咸淡火候，看了十来年，都记心里了。”

“可那地方人多，各有各的差事，没人正经叫我上。挑水烧火这些粗活，也轮不到我。真到自己动手，就成了这几日这样，笨得很。”

秦芜问：“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秀绞着衣角，半晌，摇摇头：“姐姐，我不是存心瞒你。那地方，还有我为什么出来，眼下实在不能说，说出来怕连累旁人。你容我些日子，等能说了，我头一个告诉你。”

秦芜看了她半晌，“为何会连累旁人？”

她脸更白，垂着头眼泪都要下来了。

秦芜心下微叹，到底是善心占了上峰，没再逼：“行，你现在不愿说，我不勉强。明儿起，跟着我正经学灶上的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