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鲜外烩她抽不出人手,但若论经久耐放、下饭佐酒的吃食,她脑子里多的是家传的秘方。
连着两日,秦芜在后厨闭门捣鼓。
她取来上好的精瘦后腿肉,细细切成黄豆大的肉丁,配上天目山带回的清脆嫩春笋丁、泡发透顶的厚肉椴木香菇丁、海开的小干虾米,以及卤得紧实的白香干丁。
五样主料切得齐整匀称,合称“五丁”。
起宽油大锅,先下肥膘熬出喷香的熟猪油,肉丁下锅煸炒至变色收紧,再依次投入笋丁、香菇丁与虾米。大铁勺翻飞间,油脂将食材深处的鲜气一层层逼出来。
随后,倒入祁家商号送来的特级老秋油,不放一星半点辣椒,全凭酱油的醇厚与慢火煨透。砂锅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微沸了两个时辰,肉汁、笋鲜与虾味彻底融入浓稠赤亮的酱汁中,熬得油亮如琥珀,浓香扑鼻。
出锅后,秦芜将酱料分装进特意去窑里定烧的巴掌大双耳黑陶小罐里,封上一层细白棉纸,再以红泥压边封口,坛颈系上一根红麻绳,正中贴了一张窄窄的红纸签,上书工整的四个字:
平芜秘制。
每日只限二十罐,不批发不外送,只在店中柜台前零卖,一罐三十文钱。
牌子刚立出去半日,二十罐酱料便被抢购一空。拿回家拌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热气一烘,酱香与肉香直往脑门冲,连挑食的孩童都能连刨三碗。
午市收市,二楼临窗的雅室里,春风穿堂而过。
祁珏就着这一罐新酱,慢条斯理地拌完了一小碗银丝细面。
他放下银筷,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我们祁家名下管着盛京老字号的德润酱园,三代熬酱,自诩江南以北无出其右。秦掌柜这罐五丁酱,不靠茱萸花椒夺味,全凭老秋油与食材天然鲜劲交融,倒是把我手下那几个老把式的脸面全给打尽了。”
秦芜坐在对面,正拨弄着算盘核算今日的定金银钱,闻言头也不抬地轻笑:“少戴高帽,你们祁家家大业大,可别打我方子的主意。”
“我哪敢打秦大东家的主意?”
祁珏失笑,起身走到她身侧坐下。
见她额角还沾着点细微的面粉,祁珏自袖中取出一方软帕,替她轻轻拂去。
秦芜动作微顿,却没有躲避。
祁珏同她商量:“这陶坛密封虽好,但泥封容易掉渣碎在坛口。明日南边来一船绍兴的花雕小瓷瓮,口阔且带双层油纸软塞,比泥封更干净体面。我留两百个给你送来,算在南货行的寻常损耗里,不收你的脚钱。”
“公私分明,账还是要记的,免得回发行里叫管事编派你徇私。”秦芜抿唇笑了笑,心里却是一片熨帖。
“行,这几日累狠了吧?等忙过这阵春笋落市,我带你去西郊茶园走走,歇歇脑子。”
“嗯,好。”
楼下收拾家什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远远传上来,反倒显得这临窗雅室静。日头斜过窗棂,在案上铺开一方暖黄的光,浮尘在光里慢慢转。
她垂着眼,正要把账册摞齐,身旁的人却没动。
祁珏静静看着她。她低头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鬓边映着光,绒绒的。他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一点点软下去。
他抬起手,替她去拢那缕碎发。
指腹将将擦过她耳尖,秦芜动作一顿,抬眼撞进他眸子里,怔住了。
他没有收手,脸却微微俯下来,慢得像怕惊着她,又像刻意留着余地,等她退。
她心跳 “咚” 地撞开,一下快过一下,攥着账册的指尖都收紧了。
明明该往后躲一躲,身子却像定住了,半分没挪,只那两排长睫轻轻颤个不住,眼帘半垂下去。
他的脸越来越近,呼吸交缠在一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就在将碰未碰的当口 ——
“三姐 ——!”
楼下楼梯 “噔噔噔” 一阵急响,由远及近,直扑到门口。
两人猛地回神,像叫火烫了一般,齐齐往后一让。
祁珏直起身,反手去端案上的茶。
秦芜往里退了寸许,慌忙低下头,拿账册半遮住脸,一颗心还在胸口狂跳。
秦珠抱着书袋,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一头撞进来,兴冲冲道:“三姐,先生今儿夸我呢……” 她话说一半,眨了眨眼,看看秦芜,又看看端坐不动的祁珏,“咦,你俩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红。”
“楼上…… 炭盆烧得旺。” 秦芜不敢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飘。
祁珏轻咳一声,搁下茶盏,唇角却压不住。
秦珠 “哦” 了一声,也没多想,凑过去便把书袋里的课业往外掏,叽叽喳喳说起来。
秦芜心还在跳,趁小妹不留意,悄悄抬眼,正撞上祁珏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一碰,祁珏温柔冲她一笑,像是在无声安抚,又像是在同她分享同一个隐秘心事。
秦芜脸上刚退下去的薄热又隐隐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她悄悄别开视线,单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翻飞的柳絮,叹了一口气,她这攒了两世的初吻,也不知要等到哪一日才送得出去。
正自怅然,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那点旖旎登时散了大半。
这等大户人家的公子,到了年纪,屋里多半早放了通房丫头,长辈也少不得塞个把贴心的侍妾、姨娘。
他屋里…… 可也有人?
秦芜抿了抿唇。她要么不嫁,要嫁,就得是一心一意、干干净净的,断不肯与旁的女子共一个丈夫,更不会上赶着去给人添堵。
这桩事不问明白,她心里总不踏实。
如此一想,她定要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