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那天你同我说的话,我全记在心里。珏记刨去压货周转,拿得出三百五十两。你就拿一百五上下。我出大头,你添一份。契纸照样落你秦芜的名。这是咱们并肩挣的家,一家老小搬进去,谁也赶不走。”
秦芜抬起头迎着青年的目光,真的很想抱着他亲一口,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们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是牵过手。
这很不现代,但确实她不在现代,还是要遵守古礼。
她抹去眼角泪水:“好。明早咱们就去看。”
......
翌日清晨,两人约好,往城西永宁坊走。
晨风微寒,街边早点摊子热气腾腾,蒸笼掀开,白汽弥漫了半条街。
到了永宁坊东口,市井嘈杂渐渐落了下去。这里多是有些年头的殷实宅院,巷道宽阔平整,青砖压檐,很是清净。
牙人姓陈,是个精瘦和气的中年人,早在大门前等着了。
见祁珏领着人来,忙堆起笑脸迎上前:“两位可算来了。这院子昨儿下午我特意来洒扫过一回,就等二位掌眼。”
陈牙人摸出铜钥匙开了门。
两人跨过石门槛。
一进是前院,门洞修得宽展。秦芜光看这进门齐整的青石门槛,四角不见一丝颓败杂草,心里已经有了两分满意。
祁珏两步跨到西墙根,拿脚尖点了点地基:“这儿地势高,又临着大门,搭个结实的车棚,正好停珏记的大骡车。旁边立个石槽,饮牲口、卸大件货物,不碍走道。”
他又指了指大门旁那间门房小屋:“这间给阿青。他管车守夜应门都方便。”
秦芜跟着看一圈,点头:“阿青跟你净身出来,一路跑前跑后,也该有间自己的屋,往后不用再跟你挤耳房。”
绕过垂花门,便是二进正院。
这一看,秦芜又添两分满意。
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高大敞亮,台阶由整块青石条打磨而成。正值晴晨,秋阳从木窗格子上斜穿进来,把砖地照得暖烘烘一片。
陈牙人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念叨着“老翰林当年的风水”。
买房看货,最忌喜形于色。一旦牙人摸透了买家非买不可的底细,后头的官契、过税便不肯让半厘了。
她扯了扯祁珏衣裳,附耳道:“别让牙人跟着。”
他转过身,从袖底摸出二三十文齐整的铜钱,客客气气递到陈牙人手里,笑道:“陈师傅受累,一早在这儿吹风受冻。前巷拐角有家馄饨摊,您且去用碗热汤暖暖胃。屋里门窗锁钥都在,我们自家小门小户,想里里外外细细敲一敲梁木地基,不劳您老跟着挨累。”
陈牙人是个人精,得了茶钱,也深知买家是要商议私房体己话,忙笑应:“二位掌柜慢慢过目,我就在巷口吃茶,有事只管招呼一声!”
听着脚步声走远,秦芜才松了口气。
祁珏睨她:“也不知是谁,一路绷着,进门连个笑都不敢露。”
“你懂什么。” 秦芜瞪他,“叫他瞧出我中意,还怎么还价?”
祁珏笑笑,又推开正房门,进去细看梁柱:“前头老翰林是个讲究人,梁上刷了桐油,没有半点蛀虫。这屋子向阳,冬日里暖和,给娘和阿珠住。”
秦芜摸了摸干燥平整的墙皮:“窗下还能打一张扎实的榆木罗汉榻,娘做针线,阿珠读书写字,都不费眼睛。”
“堂屋也宽绰,” 祁珏比划着,“摆上一张大圆桌,逢年过节,咱们一家老小围坐吃锅子,连转身都不带碰肘的。”
秦芜指向两侧厢房:“东厢最宽绰,带个小套间,给大哥和大嫂住着,往后添了小娃也挪得开步。西厢通风干燥,留给二哥。他啊,夜里睡相难看,呼噜声震天响,离娘那屋隔着天井,吵不着人。”
“阿卓听见,又要同你急。” 祁珏笑。
“他敢。” 秦芜哼一声,又补,“东厢离后院近,阿秀天不亮上灶,几步就到,不绕路。”
祁珏靠在门框上,听她把一家老小都安排妥帖,末了挑眉:“都有了着落,那咱们呢?咱们住哪间?”
秦芜叫他问得一噎,耳根倏地热了:“什么咱们…… 还没拜堂呢,你倒先挑上屋了。”
“早晚的事。” 祁珏答得坦然,眼底却全是笑,“我先占下,省得往后委屈你。”
秦芜抿唇忍笑,转身往三进去:“走,后头瞧瞧。”
跨进第三进后院,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比前头两处加起来还宽敞。
墙根一株老槐,枝干遒劲,遮出半院阴凉。正中一口井,井台打得高。靠东两间旧灶屋,灶眼还在。西边一片平地,正晒着晴日头。
秦芜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笑道:“是活水,清澈见底,背阴处那两间耳房修了深砖窖,冬日藏白菜、存酱料冻不坏。这院子铺了砖,天晴下雨都不泥泞,平芜往后要晒干菜、码酱瓮,一口气排开四十只大瓮尽够用。”
她看完井,又兴致勃勃跑到后罩房最东头一间带着雕花小轩窗的屋子。
祁珏含笑跟着,目光始终追随。
秦芜比划着:“这间最清净,拿来当书房。打两排书架,摆张厚实木案,给你和秦珠用。”
“终于想到我了。”
“我知道你爱读书,为了我,反倒一年到头在道上奔波。”
祁珏走过去,揉了揉她发顶:“说什么傻话,我很开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桩桩件件都盘算清楚。
秦芜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缓缓扫过这青砖大院。
每一处空落落的地方,仿佛在这一刻,都已被往后热气腾腾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祁珏走到她身侧,眼里噙着笑:“可满意?”
“嗯,很满意,不过我们要不要多看几间?”
“我都看了很多,这间可遇不可求。”
她当然信他。他自幼是用金玉堆着长大的公子哥,打小在雕梁画栋的府邸里出入,看木石格局的眼光,比她强出太多。
“好吧,不过咱们再讲讲价,我看看再挑出点什么毛病。”
祁珏失笑,“待会儿咱们先去回陈牙人,把定银下了。随后便回食肆,跟娘和大伙儿把喜信说了,好教他们心里踏实。”
“好。” 秦芜抬手,轻轻覆在老树上。
指腹下是干枯坚硬的木纹,头顶是高阔明净的秋阳。
从码头一个小摊,到如今的食肆、一勺一汤的苦熬,竟真让她熬出头。
她思及此,不无感慨地跟祁珏道来。
祁珏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别人说什么难听话,都没影响你当街剁馅儿。我当时就想,这小娘子端的一副横刀立马的侠客气质,说不准真惹急了,像黑店的母夜叉似的,操起刀就落草。你手里有武器,为了不让你伤及无辜,我和阿青暗道破财免灾,只好硬着头皮先买三碗压压惊。”
秦芜忍不住笑:“原来你第一次见我,这么想的,人不可貌相,看着斯斯文文,心里井装了这么大一出戏。”
“那你呢?” 祁珏低头看她,“头回见我,你心里怎么想?”
秦芜想了想,慢悠悠道:“皮相尚可,冤大头一个。我当时便想,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祁珏抬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总说是熬,可依我看,天底下哪有人能光靠熬把日子过好的?你是靠双手挣来的。”
秦芜被他说的不好意思:“…… 越发会拿话哄人。”
祁珏笑着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而立,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斑驳驳洒在脸上,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枝叶沙沙,暖阳满庭。高墙外头,喧闹隐隐约约渗了进来,是赶车汉子的吆喝,是货郎挑担摇晃的铜铃,还有那拉长了音调、悠悠回荡在巷道深处的苍老市声。
“磨剪子嘞——戗菜刀——”
“冰糖——葫芦——”
声声入耳,声声慢。
祁珏侧头看她,终是情难自禁,微微俯下身,低头吻住她。
她感到无比安稳,知道这人世间的风霜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