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封住黑书后,沈清寒到了临水城。
他来得没有任何声势,只在城外落剑,然后沿着已经重修过的河堤一路走进来。
白千秋看见他时,看了一眼谢昭昭。
谢昭昭也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片刻,沈清寒先走过来。
“我听说了。”
谢昭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嗯。”
沈清寒没有问她现在怎么样,他只是道:“带我去看看。”
谢昭昭问:“哪里?”
“河。”
两个人去了旧堤。
临水城这些日子一直在下雨,河水比他们刚来时涨了不少,水面浑浊,偶尔会有树枝顺流漂过去。
沈清寒站在堤边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里?”
“大概。”
“记得具体位置吗?”
谢昭昭摇头。
“很多年了,河道也改了。”
沈清寒点头,没有再找。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和她一起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沈清寒问:“你哭过吗?”
谢昭昭一怔。
“最近?想起你弟弟以后。”
她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沈清寒看着她。
“难过吗?”
“难过。”
“很难过?”
谢昭昭停了一下:“应该。”
沈清寒皱眉:“什么叫应该?”
谢昭昭看向河面。
“就是知道自己应该很难过,可是没有到……”
她说到一半,停住。
沈清寒却已经听懂。
“没有到失控?”
“嗯。”
“没有想大哭?”
“嗯。”
“也没有想恨谁?”
谢昭昭又停了很久。
“有一点恨。”
沈清寒问:“恨无归?”
“现在很生气,不是一回事。”
谢昭昭抬眼。
沈清寒看着她:“你还能分开,所以更应该分清楚,你现在生气,是因为他替你做决定,可你弟弟死了,你真正因为他死而产生的痛呢?”
谢昭昭没有回答。
沈清寒也没有催,很久以后,他才道:“你曾让我承认疼。”
谢昭昭指尖轻轻一动。
她当然记得,折剑冢里,沈清寒满身是伤。
所有人都默认剑修不该说疼,她却问他是不是快晕了。
后来在山洞里给他处理伤口时,她也说过:“这里只有我。”
“你说疼,不会有人笑你。”沈清寒看着她,“现在轮到你了。”
沈清寒继续道:“谢昭昭,你弟弟死了,你因为失去他而疼,这不代表你道心不稳,也不代表你因此亏欠那个陌生孩子。”
谢昭昭低声道:“可我当时选了阿宁。”
“嗯。”
“另一个孩子死了。”
“嗯。”
“如果我先救他——”
“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清寒打断她。
谢昭昭看向他。
沈清寒道:“你十二岁,洪水,两个孩子。你不是神,没有一种选择能保证所有结果。”
谢昭昭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沈清寒看着河水。
“我以前也总觉得,如果足够强足够稳,就不会选错。”
他停顿片刻。
“后来是你告诉我,疼不是错,现在这句话还给你。”
谢昭昭眼睛终于一点一点红起来。
她没有大哭,只是问:“如果我就是因为偏爱阿宁,所以先救他呢?”
沈清寒道:“那你偏爱他,有错吗?”
谢昭昭愣住。
沈清寒看着她。
“你先救弟弟,不代表另一个孩子不该活,只是当时的你,更想救弟弟,这两个事实,可以一起存在。
谢昭昭眼泪忽然落下来。
落到手背上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
谢昭昭低下头说:“我想他。”
她的声音一下哑了。
“沈清寒,我真的很想阿宁。”
沈清寒站在旁边:“嗯,我在听。”
谢昭昭哭了很久,哭到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好像终于把一直咽下去的那口气重新吐出来。
沈清寒从头到尾都没有劝。
等她自己慢慢停,才递过来一块帕子。
谢昭昭接住,眼睛红得厉害,却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我比你当年哭的丢人。”
沈清寒看她。
“我当年晕了,那不算”
谢昭昭想起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清寒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然而,他没有再提喜欢。
没有问她如今是否会重新拥有偏爱。,也没有问,如果重新拥有以后,是否有可能重新选择谁。
因为他这次来,不是为了再争一次,只是把她曾经给过自己的东西,还回来,疼,可以承认,承认以后,也仍然可以继续往前走。
*
顾行舟到临水城时,谢昭昭已经能完整说出阿宁的名字。
他带了宋青黛。
宋青黛一进门,先看谢昭昭,再看她手腕上那根自己送过的养魂玉绳。
“热过吗?”
谢昭昭低头:“最近一直有一点。”
宋青黛皱眉:“为什么不说?”
谢昭昭还没回答。
顾行舟已经在旁边道:“因为她以前很擅长觉得一点不算什么。”
谢昭昭看他。
顾行舟笑了一下。
“现在有没有改,待会儿再看。”
他们不是来替她取出那道规则。
因为现在谁都不知道,直接剥离会造成什么。
顾行舟先提出,恢复身体记忆。
谢昭昭问:“什么是身体记忆?”
顾行舟道:“你脑子记不得。”
“不代表身体没有留下。”
“比如?”
“比如你弟弟怕雷的时候,你怎么抱他,比如他受伤,你第一反应碰哪里,比如你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他,递出去之前,手是什么感觉。”
谢昭昭安静了一下。
“这些也能找?”
“试试。”顾行舟看着她,“但先说好,难受就停下,你自己说。”
谢昭昭点头:“好。”
顾行舟又问:“现在愿意让我碰你手腕吗?”
“愿意。”
“神魂引导呢?”
“可以。”
“如果中途不想,随时说。”
谢昭昭看着他,笑了一下:“你现在问得越来越细。”
顾行舟道:“吃过亏,不敢忘。”
术法很轻,并不直接进入记忆,只是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唤醒。
谢昭昭最先感觉到的是掌心发热。
顾行舟问:“想到什么?”
“糖。”
“然后呢?”
“我手里有一块。”
“想自己吃吗?”
谢昭昭闭着眼。
“想。”
顾行舟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
“想到阿宁。”
“就不想吃了。”
“为什么?”
谢昭昭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因为他吃的时候,会很高兴。”
顾行舟没有评价,只是让灵力继续,第二段,是肩膀,谢昭昭忽然本能地抬起手,像在挡什么。
顾行舟问:“看见什么?”
“狗。”
“很大。”
“在追阿宁。”
“你怕吗?”
“怕。”
“那为什么挡?”
“因为他更怕。”
第三段,是膝盖,谢昭昭突然皱眉。
“疼。”
顾行舟立刻停。
“要继续吗?”
她等了一会儿:“继续。”
记忆出现,她跪在院子里,因为打架,母亲罚她,阿宁偷偷过来,蹲在旁边,把自己的小垫子塞到她膝盖下面。
谢昭昭那时候还很生气,问他:“都怪你。”
阿宁委屈:“我又没让你打。”
谢昭昭更生气。
“那我下次不打了。”
阿宁立刻慌:“那不行。”
她转头:“为什么?”
“别人欺负我怎么办?”
十二岁以前的谢昭昭翻了个很大的白眼。
“你自己打。”
阿宁道:“我打不过。”
谢昭昭最后还是说:“那你来找我。”
记忆消失。谢昭昭睁开眼,很久没动。
宋青黛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顾行舟却仍然很平静。
他问:“怎么样?”
谢昭昭道:“我以前真的很偏心。”
“嗯。”
“而且很护短。”
“嗯。”
“你一点都不惊讶?”
顾行舟笑。
“为什么要惊讶?”
谢昭昭看他。
“我现在不是这样,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都是真的。”
又是这句话,谢昭昭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学会容纳两个同时成立的事实。
顾行舟收回手,然后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恢复偏爱,不代表你必须爱上任何人。”
谢昭昭一怔。
顾行舟看着她。
“别因为发现,自己本来有能力把人放在前面,就立刻去找一个人,证明自己可以。”
谢昭昭没说话。
顾行舟继续道:“那还是把恢复变成任务,不是选择。”
谢昭昭沉默很久。
“如果以后还是谁都不爱呢?”
“那就谁都不爱,如果有偏爱,也不等于一定是爱情。”
顾行舟笑了一下:“你可以先偏心一盘糕,再偏心一只猫,慢慢来。”
谢昭昭也笑:“听起来很没出息。”
“比为了证明自己会爱人随便找一个强。”
宋青黛在旁边点头。
“师兄这句说得对。”
顾行舟看她:“只有这句?”
宋青黛认真想了想:“暂时。”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
*
祁照野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凡间果子,只有一篮。
谢昭昭看了一眼。
“你从哪里买的?”
“城门口。”
“为什么买这个?”
祁照野道:“听说你弟弟小时候喜欢吃。”
谢昭昭动作停住:“谁告诉你的?”
“白千秋。”
谢昭昭:“……”
她越来越觉得,白千秋其实很适合去百晓堂。
祁照野拿了一个果子,自己先咬一口。
谢昭昭看他:“不是给我?”
“我也吃。”
“那你为什么说带给我?”
“客气。”
谢昭昭:“……”
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祁照野来做的事比沈清寒和顾行舟都更奇怪,他要谢昭昭继续回忆,阿宁有没有让她吃醋过。
谢昭昭第一反应是:“没有。”
祁照野挑眉:“你确定?”
“他是我弟弟。”
“所以?”
谢昭昭没说话。
祁照野道:“弟弟不能让姐姐吃醋?”
“不是那种醋。”
“我也没说是哪种。”
谢昭昭被堵住。
祁照野继续道:“想。”
“他有没有跟别人玩,你不高兴,有没有把你给他的东西送别人,你不高兴,有没有对别人比对你好,你不高兴。”
谢昭昭原本想说没有,可很快,真的想起一件事,阿宁九岁那年,认识了私塾新来的孩子。
叫赵小树,两个人每天一起捉虫,有一次,谢昭昭回家。
发现阿宁把她前一天买给他的糖,分了一半给赵小树。
那天晚上,谢昭昭整整两个时辰没理阿宁。
阿宁根本不知道怎么了,追着她问。
姐姐,你生气了吗,谢昭昭说,没有,阿宁问,那你为什么不理我,谢昭昭继续说,没有不理,最后阿宁快哭了。
她才忍不住问:“我给你的糖,你为什么给别人?”
阿宁一脸茫然:“我有两块。”
谢昭昭道:“那也是我给你的。”
阿宁更不懂。
“所以呢?”
十岁的谢昭昭也答不上来。她就是不高兴,觉得自己特意留下来的东西,阿宁不该随便分给别人。
后来,阿宁又拿到一块糕,第一时间分给谢昭昭一半,她心情立刻好了。
记忆结束。谢昭昭坐在原地,表情有一点复杂。
祁照野看她。
“想起来了?”
“嗯。”
“吃醋吗?”
谢昭昭很慢地点头:“应该是。”
“独占欲呢?”
谢昭昭沉默:“也有一点。”
祁照野把果核扔进旁边碟子。
“然后呢?”
谢昭昭问:“什么然后?”
“觉得自己很坏?”
她一怔。
祁照野看着她:“你现在这个表情,很像又准备把自己拆一遍。”
谢昭昭失笑:“这么明显?”
“对我来说很明显。”
他生来就看欲,太熟悉一个人在发现自己并不完全高尚时会怎么害怕。
谢昭昭低声道:“我以前竟然会觉得,阿宁只能把我给他的东西,留给自己。”
祁照野道:“很正常。”
“可那是他的东西。”
“对。”
“他有权给别人。”
“也对。”
谢昭昭看他。
祁照野笑了一下。
“你不喜欢,和他不能,是两回事。”
谢昭昭一下安静。
又是这样,自己的情绪,和别人的选择,可以分开,祁照野继续道:“你可以不高兴。”
“可以吃醋。”
“可以希望弟弟最喜欢你。”
“甚至可以因为他先给别人东西。”
“气两个时辰。”
“只要最后没有把他绑起来。”
“不许他交朋友。”
谢昭昭忍不住笑。
“我小时候没那么可怕。”
“我举例。”
“你举得很像楼厌。”
祁照野也笑了。
然后,神色慢慢认真。
“谢昭昭。”
“嗯?”
“欲望不因为难看,就变成罪。”
这一句原本是她教他的,如今他又还回来。
“嫉妒、独占、想成为最特殊的那个,这些都可以存在。”
“真正要看的是,你拿它们做什么。”
谢昭昭低头看那篮果子,觉得原来恢复偏爱,不只是恢复,“我最喜欢谁”,也包括恢复那些过去被她一起压平的、并不漂亮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也曾经属于她。
*
临水城旧城西边原本还有一条小巷。
谢家就在那里,可如今,已经没有了,四十年前的一场大火。
把半条旧街烧掉。
后来临水城扩建,原址被填成一座小广场。
谢昭昭去的时候只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二次,楼厌陪她去。
他来得比其他人都晚,没有问,她为什么封无归,也没有评价无归做得对不对。
只是听完以后,说了一句:“挺像我以前。”
谢昭昭愣了一下。
“哪里像?”
“觉得一件事会害人。”
“就提前拿掉。”
楼厌看着她:“他比我更彻底。”
谢昭昭没想到。
楼厌会把自己和无归放在一起。
楼厌却很平静。
“我让人不能查旧籍,他让你不能偏爱,都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谢昭昭道:“你现在能说得很清楚。”
“因为被你骂过。”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旧谢家所在的位置,广场上有卖风筝的,还有几个小孩在跑。,完全看不出这里以前住过谁。
谢昭昭站在中间。
“应该就是这里。”
楼厌问:“想挖吗?”
谢昭昭一怔。
“挖什么?”
“旧地基,也许还有东西。”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