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渐渐凌厉起来,像是在酝酿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
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远处似有闷雷滚过天边。
照夜蜷在月终怀里,湿透的衣衫冰凉地贴在身上,可她舍不得松开。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把脸埋进月终温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月终的手轻轻拍着照夜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小娃娃。
可照夜终究不是小娃娃了。
夜深到最沉的时候,照夜辗转反侧,终于悄悄起身。
她赤着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从枕头芯的夹层里摸出那本早已卷边的旧书。
指尖抚过封面上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太愚行记》。纸页泛黄,边角起毛,每一页都留着反复翻阅的指痕。
这本书,承载了照夜幼年所有的梦。
那些梦里有高山,有深谷,有大海,有荒漠,有从未见过的奇禽异兽,还有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她讲很多很多故事的少年。
想着想着,眼眶又湿了。
照夜猛地将书塞进抽屉深处,用力关上,像是要把什么不愿面对的东西一并锁进去。
她赌气般跳回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暴雨终于来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一声比一声急,像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叩击。
风呜呜地嚎叫着,以撼动天地的蛮力撕扯着窗框,连角落里那盏摇晃的烛火都被压得几乎熄灭。
照夜本该害怕的。她本该吓得夺门而出,钻进阿爹阿娘的被窝里,像从前每一个雷雨夜那样。
可今夜,她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只是睁着眼睛,听着风雨咆哮。
然后,照夜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叩、叩叩。
微弱,却规律。不是雨打窗,是有人在敲。
照夜的心猛地一跳。她本该吓得尖叫,可她不知哪来的胆量,竟颤巍巍地爬下床,一步一步走向窗口。
手指搭上窗栓时,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拉开了。
风雨刹那间涌进来,劈头盖脸砸在照夜脸上,吹乱了她的长发,灌了她满袖满襟的凉意。
而男人就那么攀在窗边。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模糊了眉眼,却遮不住唇边那抹真切的笑意。
他就那样挂在窗外,像一只淋了雨、不知归处的倦鸟,眼底却亮着星。
“睡不着么,照夜。”
太初的声音穿过风雨,落在照夜耳中,还是那样轻,那样柔。
照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窘迫地偏过头,本能地伸手去推太初的肩膀——可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轻轻握住,随即被按在了太初的胸口。
掌心之下,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纹。
熟悉的心跳。熟悉得像从未离开过。
“雨有点大。”太初笑着说,雨水从眉骨滑下来,落进眼里,他也不眨,“能否准我进去避避雨?”
不等照夜回答,太初已经翻身跃了进来。
湿漉漉的长发甩出一道弧线,水珠溅在照夜脸上,冰凉的。
他回眸看她,眼里满是重逢的欢喜,亮晶晶的,像十年前他每次去育幼堂接她时一样。
“方才我见了宏音。”太初一边拧着衣袖上的水,一边说道,“得知你身体渐好,很是欣慰。”
照夜垂下眼眸,故意不去看那个男人。她看着自己湿了半截的裙摆,看着地上那滩蔓延的水渍,就是不看他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可那里面藏着的怨,连她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与你何干?你不过做了我四个月的玩伴。请你赶紧出去,这是我的闺房。”
太初动作顿了顿。他当然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怨。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下腰,伸手拎起照夜的枕头掂了掂——空的。
“看来照夜的秘密基地转移了。”太初笑着,语气如常,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让我猜猜在哪儿?”
照夜的心猛地一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抽屉,随即飞快地移开目光,侧身想挡住。
可她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过太初的眼睛?尤其在太初仙力渐渐充盈之后,任何微小的波澜,都不可能离开他的感知。
太初踱了过去,轻轻拉开了抽屉。
那本泛黄的旧书安然躺在里面。
太初伸手取出,指尖摩挲着卷边的封皮,脸上还挂着笑,正要开口——
“还给我!”照夜不知从哪儿迸发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她扑过去,一把夺过那本她珍藏了多年的旧书,双手用力一扯——
“嘶啦——”
纸页碎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利刃划过心脏。
照夜疯了般将碎屑扬向窗外,无数纸片被狂风卷起,像一群受惊的白鸟,在漆黑的夜雨中翻飞、盘旋、坠落。
风在啸叫,雨在呜咽,仿佛天地都在为那本无辜的书哀泣。
太初怔在原地。他看着那些碎屑被风雨吞噬,看着照夜眼中无处躲藏的惊惶一点一点漫出来,像决堤的水,再也收不住。
太初没有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湿透的衣衫贴在他身上,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
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维持着一个笨拙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弧度。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风一吹就散。
他想说,不告而别是因为一旦告别就会无法离开。可他知道,所有的理由在“辜负”面前,都像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