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算河浣月听到了,她估计也只会以为这只当是寻常夫妻间的拌嘴打趣,不会放在心上。
“凤溪山我常带公司员工去团建,那里景致特别好,山路平缓,很适合散心透气。你一向不爱出门,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走走,看看春景,换换心情。”沈听溪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她。
河浣月轻轻点头,心底满是感慨。自三月初失业以来,她便终日呆在出租屋里郁郁寡欢,虚度了一整个温柔初春。
若是没有沈听溪主动邀约,她恐怕要白白辜负这满城春色。
“是啊,多亏了听溪姐。”河浣月开口感叹道。
车子稳稳停在凤溪山山脚。
“你们先下车吧,东西我来拿。”河铭远出声道。
河浣月和沈听溪两人推门下车,河铭远随即绕到后座,将座椅上的背包、随身东西一一取了下来。
河浣月抬眸望向眼前的青山,满目春色撞入眼底。四月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山间桃李竞相盛放,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如云霞,层层叠叠铺满山峦。蜿蜒的石阶顺着山势向上延伸,光是远远望去,便能想见登顶沿途的繁花盛景。
“这里风景是不是很好?”沈听溪走到她身侧,柔声问道。
“特别好。”河浣月由衷赞叹。
这时,河铭远拿着包走了过来,先将沈听溪的随身水杯递过去:“听溪,你的果蔬汁装好了,记得路上喝。”
“知道了。”沈听溪淡淡应声接过。
话音刚落,河铭远的目光便落在了河浣月身上。他不等她反应,伸手便直接拉开她的背包拉链,从中取出那瓶小小的抗抑郁药物——阿普唑仑。
“你要记得按时吃药啊。”
河铭远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勾起河浣月心底的抵触,她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不悦:“……我知道了,你给我放回去吧。”
河铭远对河浣月偶尔露出的窥探与管束,让她感到不适。她小的时候河铭远对她这么做她可以理解为对她的关心,可是她都这么大了,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翻她的东西这一点,还是让她有点厌恶。
可是很快她对河铭远产生的不喜很快就被河浣月对自己的厌恶所取代了——她怎么能讨厌哥哥呢?在她成长的路上哥哥帮了她多少忙啊……
河浣月原本对抗的情绪转眼之间就又被她自己轻而易举地瓦解了。
河铭远语气带着叮嘱:“中午一定要记得吃,别忘听见没?”
“我自己的药量我清楚,知道什么时候该吃,你放回去就好。”河浣月强忍着抵触的情绪,可是她的语气还是不由自主地又冷了几分,心底的烦躁肆意蔓延。
“你抑郁的事我一直帮你瞒着爸妈,千万别有侥幸心理,别让他们跟着担心。”河铭远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又来了。
河浣月心底一阵疲惫酸涩。她此刻情绪已然濒临崩溃,眉眼间的抗拒与压抑那般明显,可河铭远却视而不见。他从来不懂如何安抚她的情绪,所谓的关心,从来都是一遍遍施压,将她逼得愈发窒息。
她抑郁这件事,除了她寥寥几个好友、哥哥和嫂子之外,再无旁人知晓。正因如此,河浣月每一次情绪失控、每一次隐忍反驳,都会被不明所以的旁人归为任性执拗和不懂事。
河浣月无数次想当着河铭远的面爆发,想质问他这份令人窒息的关心到底是对她的帮助还是枷锁……可河浣月心底对于家人帮助过她的沉甸甸的愧疚,总能瞬间压下她所有的怒火。
河浣月在心底老是瞧不起这样的自己:如果她下定决心要和家人撕破脸,她就应该去维护自己的想法,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想要维护家人的关系,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就能否定掉以往家人对自己的付出吗?所以在这些小事上她只能忍耐了。
可是,偏偏是这些小事会让河浣月的内心无比地厌烦。
从小到大,哥哥为她付出很多。年少时父母忙碌,是河铭远处处护着她、帮衬她;甚至当年他那位家境优渥的初恋女友,也因家里要照顾河浣月的压力,最终遗憾分手。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是她亏欠了哥哥。
这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像一道枷锁缠了她许多年。每一次她与河铭远争执的苗头升起,都会被她自己心底的自责强行压灭。那些汹涌的愤怒、委屈与不甘,只能硬生生憋回心底,反复内耗、溃烂。
良久,河浣月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低声应道:“我知道了,我会记得的。”
“这才乖。”河铭远见状,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河浣月伸手接过药瓶,指尖攥得发白,她的心底只剩无尽的厌烦。她本就自律遵医嘱服药,可被河铭远如此反复叮嘱,她心底那份原本心甘情愿的坚持,瞬间变得无比别扭,只剩满心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