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聊什么?”
“自然是聊你的工作。”河建国顺理成章地拾起方才回廊里的话题,一脸热切:“正好我和你妈打算回村里待一阵子,让她回去好好放松休养一下,你也知道,你妈的血压高,正好趁着这段时间让她好好休息不是吗。”
河浣月心底一片澄明:这哪里是什么休养。
母亲留在市区,好歹有保姆分担家事,她照看乐乐也不算太过劳累。可是如果王秀兰一旦跟着父亲回村,便要包揽所有的家务。就算河建国不开口,回到村里的王秀兰也会伺候他的起居,日日操劳,不得清闲。
站在河浣月身旁的王秀兰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几分不情愿,可她终究缄默不语。
在这个家里,她早已习惯依附旁人,她是依附丈夫的妻子,是依附儿子的母亲,无论留在市区还是回归乡村,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如今家里最大的话语权,早已牢牢握在河铭远手中。
下一秒,河铭远温和的声音响起,他看向河浣月:“我跟爸想得一样。妈跟着爸回村,浣月你留在市区来我这里照看乐乐,你先住我这里。咱们兄妹住得近,要是爸妈他们下来咱们一家人还能聚聚。”
一家人。
河铭远和沈听溪曾经也是旁人艳羡的一家人。可妻子尸骨未寒,河建国便已经迫不及待为河铭远张罗下一段婚姻了。
河建国不满意沈听溪河浣月是知道的,可是最让河浣月寒心的是河铭远这个人的态度——河铭远似乎也并不抵触河建国给他张罗婚姻的事。
方才偷听到的那些事像一根细密的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底。
河铭远太擅长隐藏了。所有不利于他自己的真相、矛盾和裂痕,都被他层层遮掩,滴水不漏。所有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得体、深情、上进、顾家的完美模样。
人人皆有秘密,河浣月从不会苛责这一点。可她无法忽略,方才谈及沈听溪时,河铭远语气里毫无半分愧疚与惋惜,与灵前表现出来的声情并茂的悲伤判若两人。
那时与河建国交谈的他没有反驳河建国凉薄的言辞,他默认了河建国对自己妻子沈听溪的所有算计,也暴露了他自己常年积压的不满。
他对沈听溪的厌烦与怨怼,早已根深蒂固。
极致的表里不一,让河浣月心底生出刺骨的寒意与忌惮。
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句冰冷的悬疑定论——配偶意外离世,丈夫永远是第一嫌疑人。
她需要时间梳理求证复盘所有细节。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心底的猜疑暴露分毫。河铭远心思缜密,一旦被他窥见自己的疑虑,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河浣月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时已然褪去所有异样,她甚至平静地回答道:“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下周一正式入职。”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王秀兰,语气温和却坚定:“妈喜欢陪着乐乐,就让她留在这边照看孩子吧。看着乐乐,她心里也能松快些。”
王秀兰瞬间抬眼望向女儿,眼底满是真切的惊喜,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语气轻快:“浣月,那太好了!你终于不用为工作发愁了!”
这份欢喜纯粹又直白,是母亲最朴素的惦念。
一旁的河建国闻言,立刻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什么工作?薪资怎么样?要是工资不高,还不如留在家里帮你哥带孩子,让你哥在律所给你安排个安稳岗位,不比你在外打拼靠谱?”
河铭远也顺势附和,语气关切,看似处处为她考量:“是啊浣月,别勉强自己。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河浣月平静报出薪资数额。
数字远超她从前的工作,也堪堪堵住了父子二人喋喋不休的规劝与算计。河建国悻悻闭了嘴,一时再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说辞,笑着开口,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工作稳定了,就该抓紧找对象了。”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河铭远的肩膀,对比的意味直白刺眼:“你这孩子就是太孤僻,社交一塌糊涂,初中高中朋友全断了,就只剩一个大学闺蜜。读书这么多年,连个真心朋友都没有,太失败了。你哥早早就能恋爱成家,你得多跟着学学。”
河铭远顺势接话:“没错。之前我想给你介绍对象,你说忙着找工作。现在工作找到了,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找对象不比找工作,毕竟人心复杂,你没谈过恋爱,最容易被人蒙骗。我帮你把把关,介绍些我信得过的人,才不会吃亏。”
不会被人蒙骗?
河浣月心底生出一抹极致的讽刺,苦意蔓延四肢百骸。
他和沈听溪闹离婚、财产拉扯、婚姻破裂的所有真相,从头到尾,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包括她这个他看似珍爱的妹妹。
或许她该庆幸,有这样一个擅长伪装,精于算计的兄长,往后世间寻常的人心险恶,感情骗局,大抵都骗不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