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零号恢复语言能力不过短短数日,他们之前几乎没有交流,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也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此刻被认真追问,倒是让他有了几分不自在。
这种普通朋友初识时互换姓名的幼稚行为,与他盗贼的身份实在不符,荒唐又违和。
可看着眼前女孩澄澈纯粹的眼眸,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飞坦。我的名字。”
零号屏息一瞬,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唇瓣微微蠕动,无声默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消化这两个陌生的音节。
就在飞坦的耐心即将耗尽、不耐愈发浓烈之际,她终于再次出声:
“……飞坦。”
飞坦动作微顿,一种怪异的违和感从心底涌出。
他没想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是这种感觉,她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但此刻却如此清晰。
他略显不自然地放下手中的掌机,转过身子看向她:
“怎么了。”
零号依旧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搭在窗沿,单薄的身影沐浴在暖光里。
她定定望着飞坦,眼神带着点恳切,或者是带着某种对外界纯粹的向往,一字一顿地轻声道:
“我想出去。”
飞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身上穿着他为她准备的新衣,尺码大了些,松松垮垮地套在她单薄纤细的身躯上,衬得她愈发瘦小脆弱。
灰色的长发随意垂落,略显凌乱却不失光泽。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鲜活透亮的,此刻盛满湿漉漉的期待,直直落在他眼底。
鬼使神差下,飞坦应下了这个请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悔意立刻翻涌上来。
他心头微沉,暗自蹙眉。
他怎么会如此轻易松口?
这家伙明明是落在他手中的猎物,是应当被囚禁、被掌控的存在,绝不该拥有外出的权利。
短暂的心理博弈后,飞坦干脆别过视线,不再去看那双澄澈恳切的眼眸,重新将掌机揣回手中,佯装冷漠淡定。
“快走吧。”
零号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轻轻点了点头。她抬手拉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迈步,第一次主动踏出门外。
户外天气正好,凉爽的秋风顺着狭长的巷道灌进来,带着日光烘晒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撩动额前的碎发。
零号轻轻抬起双臂,与风相拥,小心翼翼确认这份久违、属于自由的触感。
巷边的石阶旁,一只花纹漂亮的肥猫趴卧在地,尾尖微卷,悠闲地晒着太阳。
零号好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刚触到柔软的毛尖,肥猫便骤然警觉,猛地翻身抬爪挥来,险些抓伤她的手指。
她垂眸看着悬在半空的手,方才那一瞬短暂的毛绒触感还残留在指腹。
她默默收回手,沿着狭长的巷道,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去。
零号走得很慢,几乎每走上几步便要停下观望片刻。
路过第一根老旧电线杆,她驻足抬头,望向上方缠绕交错的陈旧线缆,残破的蛛网悬挂在上面,随风轻轻晃动;走到第二根电线杆前,她微微抬手,指尖轻触粗糙斑驳的杆身。
陌生的触感自指尖蔓延开来,她细细感受着这份从未体验过的真实,稍作停顿,才继续缓步前行。
她像是一个初临人世的孩童,用双脚、用双手、用全部的感官,一点点探索这个真实的世界。
走出狭长的窄巷,视野瞬间开阔,映入眼帘的是更为宽敞整洁的街道。
道路两侧不少店铺紧闭着店门,秋日的风染黄了树梢,几棵行道树的叶片半黄半绿,在日光下轻轻摇曳。
零号在一棵树下静静伫立,细碎的日光穿透叶隙,簌簌落在地面,织出一片斑驳细碎的光影。
她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黄叶,指尖捏住细细的叶柄,举到日光之下,轻轻转动半圈。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片清晰的纹路,仿佛要将这枚叶子的模样尽数镌刻在心里。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向墙角。
成群的黑蚁排着整齐有序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墙角爬行,有条不紊。
她驻足观望许久,才继续沿着街道缓步前行。
而在她身后的巷口阴影中,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飞坦终究还是跟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常服,宽大的帽檐几乎将他的半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他双手插兜,目光穿过路上来往的行人,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瘦小单薄的身影上,寸步未移。
零号全然未曾察觉身后的视线,满心满眼皆是眼前所有新奇的事物。
飞坦看着女孩在每一件陌生的事物前驻足停留。
风掠过街巷,轻轻拂动她的长发与衣角,有秋叶落在她的肩头,她浑然不觉。
飞坦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默默注视着,无声无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