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又追问了一句:
“那你其他的家人呢?”
零号缓缓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覆下,沉默不语。
好心的老婆婆将她的落寞尽收眼底,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柔声宽慰:
“没事的孩子,要是饿了,随时来婆婆这里。”
可零号此刻早已陷入自己的回忆漩涡。
脑海中能触碰的最初画面,只有研究所高耸冰冷的围墙,她记不得父母的模样,不明白亲情是什么滋味。家人这两个字于她而言,是模糊又陌生的概念。
老婆婆只当她是无依无靠、失去双亲的孤儿,满眼的痛惜与同情。
“一定要有家人吗?”
零号忽然抬头问道,满眼的认真求知。
老婆婆微微一怔,有些困惑这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问题,随即温柔笑道:
“你这孩子,怎么问这样奇怪的话。每个人都诞生于家庭。家人,是赋予你新生、陪伴你成长的存在啊。”
零号将这番话听得真切,再次陷入沉思。
面包房前很快聚拢了络绎不绝的顾客,人流将零号逐渐挤到外侧。
她干脆不再逗留,捧着面包快步折返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坦依旧迟迟未归。
在肚子又一次发出怪叫时,零号再度光临了那家面包房,这一回,她意外碰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老婆婆的孙子——埃伦。
正是之前受飞坦所托,每天为她送来食物的小男孩。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埃伦眼睛骤然一亮,认出零号的瞬间立刻快步迎上前,噼里啪啦抛出一连串问题。语速急得像连珠炮,叽叽喳喳的话音扑面而来,吵得零号耳间微微发涨。
“啊!所以你搬家了吗?你的嗓子治好了吗?那个哥哥呢?你们和好了吗?……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零号。”
“零号?”小男孩皱起小脸,一脸不解,“好奇怪的名字!谁给你取的呀?”
“……不知道。”
埃伦站在高出一阶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振振有词道:
“那给你取名字的人肯定是个怪人——听好了!零号!”
他手握成拳凑到嘴前,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
“父母给孩子取名字都是带着爱意、有美好寓意的!顺便一提我的名字埃伦,是太阳的意思噢!”
零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埃伦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一只大手拧住耳朵,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话头:
“还在这闲聊,还不快去帮忙!”
男孩龇牙咧嘴地挣开那只手,嘟嘟囔囔地跟着大人走进里屋,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想要招呼零号约好下次一同玩耍。
可零号早已不见踪影。
走在回家的街巷里,晚风拂过她单薄的衣摆。
埃伦那番关于名字的话语,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零号。
这不是什么饱含爱意的称呼,只是研究所赋予她的一串冰冷的编号。
她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也从未拥有过家人。
回到空旷的居所,四下寂然,唯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不停作响。
……
夜色沉沉,屋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
当晚,零号逾越了心底恪守许久的边界,她坐上了那座应该专属于飞坦的沙发。
瘦削的脊背紧紧贴合微凉的椅背,面前的影片已经循环播放了数遍。
屏幕里上演的是一部经典的合家欢喜剧:温柔娴静的母亲、风趣幽默的父亲,还有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一家人同闯入家中的歹徒斗智斗勇,最终化险为夷,围在烛火之下,共享一桌丰盛的晚餐。
寂静的屋内,荧幕光影流转,细碎的人声悠悠回荡。
零号端坐沙发之上,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绵长又空洞的想念。
没有缘由,毫无预兆。
她想起热气腾腾的面包房,想起聒噪吵闹的小男孩,想起自己从未见过模样的父母,想起那个对她而言无比模糊虚无的“家人”。
思绪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飞坦身上。
心头泛起一阵难忍的酸涩,她抿了抿唇,不由自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齿间深陷反复碾咬,直到丝丝甜腥味漫上舌尖。
她第一次品尝到了名为“寂寞”的滋味。
倦意逐渐吞没意识,她侧身躺下,蜷在这片陌生却又安稳的领地,沉沉睡去。
多日以来,她久违地坠入梦境。
梦里没有冰冷的围墙,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禁锢。
朦胧的光影之间,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正轻柔缓慢地抚过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