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们先听哪个?”主管问。
除了雪奈不语,众人异口同声:“坏消息。”
主管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清清嗓子,笔盖敲着红木桌面:“坏消息就是大家昨天晚上猜得没错,今早上面刚得到的消息,梦岛集团的新能源社,也就是我们这个部门,确实按照传言所说的那样,即将被某个大集团收购兼并了。”
众人陷入沉默,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时还有浓浓的忧愁。
“那好消息呢?”有人又问。
主管“嘿嘿”一笑,一拍巴掌:“好消息就是,虽然我们部门马上就被迹部集团收购了,但仅是控股和指导一部分出现变化,至于部门人事还是和原来一样什么都没变,也就是说,大家不用担心失业问题了,新能源社依然存在,只是把梦岛的名号改为迹部而已!”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但很快掀起一片欢呼。
“哇,这也叫坏消息,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吧!新能源社一旦冠上迹部家族的名号,那不就相当于跃级升迁,直接弯道超车了啊!”
主管:“不仅如此,由于国内新能源方面人才较为紧缺,迹部集团还将投放一个晋级名额到社里,如果能通过掌权人最终裁定,可以直接晋升到迹部集团总部工作,这可是一个大好发展的前景,各位最近一定要认真工作,争取给董事留个好印象!”
好消息来得猝不及防,众人一时间喜色难抑,热烈讨论起来。
主管把手边一叠资料递给助理,命令分发下去:“还有,这是上个星期的体检报告,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家看过收好,如果没什么问题,届时晋升员工的体检表会直接递交到迹部集团总部,避免浪费时间再检查一次。”
会议室里欢呼雀跃,身边人都在热烈谈论,唯有雪奈手握体检报告,一脸心神不宁。
实际上,自会议初始听到“迹部”二字时,她就像被按下了中止键,一直处于茫然之中。
短短一天,怎么处处都和迹部有所联系?
雪奈身边的女职员好奇心重,将左右两边的表单都抢来观赏一番。
她盯着雪奈的体检报告,忽然有些惊讶地问:“佐仓,你以前居然做过口吃矫正吗?”
雪奈如实回答:“是,大概在两三年前。”
“那还真是没看出来,听起来和正常人一样流利。”女职员颇感兴趣,“你是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吗?”
“从我记事起就开始了,不过,只有着急时会多次重复,如果一字一顿地说,听感会连续一些。”
因此,从小到大,她一直沉默寡言,即使必须说话,也会努力放慢语速,争取不要卡壳,免得遭人耻笑。
“那你一定很不容易了,这么多年才纠正过来。”女职员脸上闪过一丝同情,叹息着感慨,“如果我从小到大都是结巴,第一次流利完整说出的那句话,我一定铭记终生,多有纪念意义啊。”
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吗?
雪奈没再答话,而是拿回体检报告,目光久久凝在口吃矫正那一栏,确实,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落地窗外,连绵的落日夕阳,将一切晕染上红光,彼时雪奈已经在迹部家度过了半年时光。
她悄无声息地站在琴房外,窥视着沐在余晖中弹奏钢琴的少年。
夕阳将他的白衬衫映成绯红,下摆收束进皮带,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线,修长的十指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飞舞跳跃,指尖流淌出高昂急促的曲调,急雨般倾泻而出。
即使见过很多次弹奏,雪奈依然被迹部行云流水的指法吸引得移不开眼,在遇到迹部前,她从未见过有人可以把琴曲弹得如此动听。
那是首格外轻快的曲子,迹部很少会弹,如果他弹了,就代表他当下心情还不错。
雪奈不由回想昨天夜里,两人躲在管家监视死角下,第一次尝试深入的亲吻,看来自己这一步走对了,真的成功取悦到他了。
否则,他不会从昨晚分离开始,就一直眉眼温和,口吻含笑。
雪奈望着迹部弹琴的背影,想象着那双素来冷然的眼眸,惊讶原来他这样高傲的矜贵天骄,也会在动情之时,流露出意乱情迷。
回味着那枚算计之下的吻,雪奈微微一笑,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柚香口中所谓的避风港。
凭借不懈的努力,讨好到这位风光无限的大少爷,想必她今后在冰帝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只是……她不免忧虑地思索,这种一己之私的利用,会不会对迹部太不公平?
但那又怎样呢?大少爷再不好过,也比她这种平民好过。
雪奈沉浸在思虑中,丝毫没注意琴房中的曲子早已停下,直到一道慵懒嗓音打破了寂静:“你还要站在那里看多久?”
雪奈愕然抬眸,发觉迹部已经注意到她,立刻敛下表情,乖觉地唤了一声:“少爷。”
称呼是管家严苛定下的规矩,从进入迹部家的第一天,她就被严肃告诫过,主人和佣人之间一定要存在分明的尊卑界限,因此哪怕是在学校里,她也会把迹部称作“少爷”。
但经历过昨晚的迹部显然不满于此,听到这个习惯的称呼,眉峰一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对她招手:“过来。”
雪奈顺从地走了过去,琴房是迹部唯一可以不必在管家监视下的休息处,因此不必害怕有人随时出入。
迹部牵住雪奈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扯入怀中,跌坐在他的腿上。
距离倏然拉近,雪奈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他的胸膛,未曾想他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少爷!”
但这点抵抗对迹部来说显然毫无作用,他抱着雪奈轻松转身,朝着面前昂贵的三角钢琴抬了抬下巴,问雪奈:“想试试吗?我看你总是盯着这架钢琴。”
这么细微的行为都能察觉到,她果然在他眼中没有死角。
雪奈轻轻摇头,心里虽然十分艳羡,但深知这种级别的钢琴根本不是她可以碰的。
“口是心非。”但迹部轻笑握住她的指尖,从容地按在象牙似的琴键上,一串高昂的音调随之响起,倾泻出流畅悦耳的曲子。
见雪奈微微睁大眼睛,俨然一脸被惊艳的表情,迹部慢条斯理地凑到她耳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就学刚才那首。”
款款温柔的声音钻入耳道,雪奈强行压住心里的躁动,冷静抽回手,依然摇头拒绝,一字一顿地说:“少爷,管家,说,不能,这样。”
连续遭到两次拒绝,迹部愣了片刻,终于露出不满:“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他眼里闪过不快,又习惯性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像一只没有捋顺毛的猫。雪奈一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唯有低眉顺眼:“对,不起。”
“我也不喜欢你道歉。”
“……”
好难办。
手指绞紧裙摆,雪奈惴惴不安,本以为迹部会生气地把她丢开,像以前那样,无数次把她当作路边垃圾一样掠过。
但这一次,他似乎强行压下了那股烦躁,把自己哄好了,又默默靠近,重新换了话题:“佐仓,我教你说话好不好?”
雪奈摸不准他的脾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
“对。”迹部贴着她颈侧,思索片刻,发出命令,“跟我说,我喜欢景吾。”
雪奈一怔,反应过来后,脸色立刻绯红一片,双唇几次张开闭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她现在惊奇地发现迹部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不是一句阴晴不定就能概括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相处这么久了,少爷仍然总是喜欢捉弄她。
“快说。”迹部催促地扳起她的下巴,让她面朝过来。
“我,我喜……”
迹部:“喜欢景吾。”
“景……”
迹部:“景吾。”
他少有如此耐心的时候,却是为了教她说这种令人羞耻的话。
几番回合后,雪奈咬了咬下唇,几乎要被逼哭,求饶似的望着他:“少爷,不要,捉弄我,了。我还有,工作。”
“不行。”环在腰间的手臂搂得更紧,少年冷冰冰地拒绝,“必须完整说完才能离开,难道你想一直坐在我腿上?”
“不,不……”
“那就快点。”
雪奈只好忍下羞耻感,靠在他怀里,一遍遍努力重复这句话,迹部会在每一个她停顿的地方及时纠正,搂住她的腰,脸靠在她的肩上,不厌其烦地听着她的“告白”。
“我喜欢景吾。”
直到完整说出这句话,雪奈足足花了一个小时。说完,她被抽干力气一般,浑身发软。
她听到少年终于发出满足的轻笑,脸贴在她的颈窝里,连头发丝都在颤抖。
“我也很喜欢你。”他忽然低声说道。
雪奈面色一僵,缓缓侧头,却只能看到他明暗交界下的侧脸。
愧疚自心底油然而生,宛如丛生荆棘一般,枝枝蔓蔓地缠绕她的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如愿获得了避风港,却一点儿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