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什么?”那男人原本以为只有雪奈一个女人,故而有点欺负人的意思,根本没注意旁边还有个青年等着。
见走过来,比他又高又年轻,一看就不好惹,不免有些胆怯,虽然直着脖子问,但手机已经麻溜掏出来了。
迹部给男人转了笔钱,雪奈定睛一看,有些惊讶,这笔钱足够再买几百盆比这更高级的花了。
但见男人收钱之后喜笑颜开,甚至希望他们再砸几盆的市侩嘴脸时,她又觉得很没意思。
又欠他了。
去往警局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给他那么多钱?明明很不值当。”
“他想要的就是钱,所有的胡搅蛮缠都是为了这个东西,给他就好了。”
迹部无所谓地回答,眼神凝在她露出的脖颈上,将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拢了拢:“只要能解决他,就没什么值当不值当,结果最重要。”
他习以为常地说:“毕竟,只有钱能解决的问题才是最简单的问题。”
雪奈愣了愣,看着他的脸,然后慢慢笑了起来,有点荒谬,又觉得有点道理。
也对,钱能解决的问题才是最简单的问题。
就像当初迹部礼解决她那样,那么简单。
因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雪奈只是做了笔录,得到警察一句“会调查监控录像”后,便在迹部的陪同下离开了警局。
随后,又在他强硬的要求下,让他陪着回到家里。
大厅里离开的安保和登记员已经回到位置,雪奈没问他们当时去哪儿了,无外乎是被西京介使什么手段支开了,登记了她和迹部的名字后,便上了楼。
电梯还在维修中,但六楼的灯已经抢修好亮了起来,雪奈拿出钥匙开门,正想告诉迹部送到这里可以了,但还没开口,迹部就已经擦过她自作主张地走了进去,自由地像进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没把她这个主人家放在眼里。
屋内灯光亮起,迹部视线逡巡客厅一圈,见摆设简朴,陈设老派,有些无趣地坐在沙发上:“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个地段的房子已经算得中等,但年头久了,早已陈旧斑驳。
就算是新置办的房子,也肯定不能和他家别墅相比,甚至连他私人休息室的卧房都比不上。
雪奈叹道:“这很好了,我以前住的比这还差呢。”
迹部闻言,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沉了沉。
他视线落到茶几上放着的一张图纸上,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看到上面的图案时,有些怔然:“这个是……”
雪奈看向他手里那张蝴蝶画,脸色一变,立刻抢下来藏在抽屉里,连忙解释:“随手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迹部挑了挑眉,随即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但是好像有点眼熟呢。”
雪奈耳朵一红,怕被他看出端倪,马上转移话题:“你要喝点什么吗?白开水还是果汁?”
“什么都不喝。”
他对她的反应很有兴趣,却不愿继续逗她,而是拍拍身边的空位置:“你坐过来,我有事。”
“什么事?”雪奈疑惑地坐下。
然后就见他低身从茶几下取出药箱,放在玻璃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清洗和灭菌的药剂,自然地说:“当然是给你上药的事。”
雪奈有点惊叹于他卓绝的洞察力,不管是能一眼看到她家的药箱所在,还是能注意到她受伤的手指。
她手指确实受伤了,是在地上抓土时被花盆碎片割伤了,流了一点血,但口子不深,以至于连她都是冷静下来后才感觉到疼痛。
她试着接过他手里的药剂:“还是我自己来吧。”
迹部没给她,只是说:“手伸直。”
雪奈只好把手背伸直露出。
迹部拿过一个纸篓放在下方,托起雪奈的手,小心地倒出生理盐水,将伤口表面的尘土和血块冲洗干净。
液体凉凉的,像清水,短暂地压下伤口处那种刺刺的灼痛。
雪奈忍不住抬眼看向迹部,见他微微蹙眉,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一样。
“看我干什么?”迹部发觉她的视线,笑了一下。
“没什么。”雪奈错开视线,小声说,“只是有点意外,不是很疼。”
“看出来不疼了,还有心情看我。”迹部用纸巾吸干手上溅到的药水,备好药膏和棉签,重新托起雪奈的手,“不过接下来有点疼,要忍着点。”
棉签沾着药膏,在有些外翻的伤口上,小心地涂上一层,触碰到的地方,有一种尖锐的麻痛感传来,很难受,却并非受不了。
“好了。”迹部扔掉棉签,把药膏重新放回药箱里,转而拿出一管治疗瘀伤的药油,对雪奈说,“把外套脱掉。”
雪奈惊讶地看着他,见他指向她喉咙以及脖颈四周:“这里,有痕迹。”
她明白过来,应该是当时挣扎激烈留下的,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地方总不能真的让他帮擦。
脱下他的外套叠在一旁,雪奈伸手向他,认真道:“这个我自己来。”
迹部把药膏递给她,她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面折叠镜,对镜自照,这才发现颈处的皮肤真的有点吓人,红肿淤紫,甚至有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指印。
难怪迹部之前总是注意这个地方。
药油倒在掌心揉热,慢慢抚过淤肿的肌肤,有点辣辣的疼。
迹部在旁边盯着她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忽然开口:“你和我回家吧。”
雪奈偏头看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和我回家里住。”这一次,语气更加笃定,他正色起来,认真地说,“不管是上班还是下班,都和我在一起。”
雪奈怔怔地看着他,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一说家里,她就会想起那栋曾经居住的别墅,只有那里,才会被称为他和她的家,因此他才会说“回”,而非“去”。
少爷,还是关心她的。
心里涌上酸涩,胸口闷得厉害,雪奈想笑一笑岔开这个话题,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要是他不会对她好就好了,否则,她也不会连拒绝都这么难以说出口。
她低头拧上药油瓶盖,平复片刻,才摇摇头:“不了,谢谢你的好意。”
西京介已经出现了,她决不能重蹈覆辙,把迹部重新卷入深渊中,今晚仅是知道上楼的人是他,她都恨不得咬舌自尽没有说出那句求救的话……如果再来一次,如果迹部因她而受伤,她一定受不了。
迹部礼那句话说的没错,在旁人眼里,她果然是一个危险分子。
这是她和西京介之间的事,无论如何,也该由她来解决,一味逃避,只会纵容对方得寸进尺。
“难道你想继续在这种地方住下去?”
迹部不理解地看着她:“像今天这样,遇到危险侥幸逃脱去找人帮忙?如果你没有侥幸逃脱呢?如果没有遇到帮你的人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雪奈坚决地道,“轮不到别人来插手。”
迹部沉默半晌,沉声问:“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不是,我很感谢你的帮忙。”雪奈手指下意识蜷起,被撑开的伤口泛起疼痛,“只是我答应过礼先生,不会再把你卷入危险当中。”
“你已经把我卷进去了!”迹部生气地说,“难道今天不是你求我救你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雪奈眼角微红:“如果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让你上去冒险!”
除了他,无论换作谁上去,她都不会追上去。
这种想法太过自私,她说出口后,略有难堪地移开视线,像是耻于在他眼前暴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
注意到她眼角溢出的泪光,迹部怔了怔,喉结轻轻一动,忍不住倾身靠近,哑着声音问她:“你还是担心我的,是不是?”
雪奈回头注视他,在潮湿的视野里,他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却依稀可以看出有隐隐的期盼闪过眼底。
他在期望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她怎么会不担心他呢?
对她而言,他就像一轮月亮,有点凉,有点冷,是一个遥远且无法触手可得的存在。
但那束光芒映亮她的人生,驱散一切阴霾,所以哪怕再冷也无所谓,因为她不需要温暖,只需要光明。
仅是这样,她就已经万分感恩上苍。
她不允许任何危险靠近她的月亮。
想到这里,她的手缓缓抬起,慢慢落在他的侧脸上,抚过那颗泪痣。
在他错愕又惊喜的目光中,她近乎祈怜地说:“少爷……你走吧,算我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