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寻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点,实在是他的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的像燃着两簇磷火,他就算无意知道也被迫知道了。
“你还在看什么?”维持安抚拍背的姿势太久,简寻感觉肩膀有微微的酸意,抬起来活动了两下,见裴觉还没有要闭眼的意思,拿手心去捂他的眼睛,“困了,赶紧睡觉。”
男人浓密的睫毛轻轻刮过简寻的手心,带来微微的痒意,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刷过他的心脏,也泛起一阵令人难捱的酸痒。那双眼睛在他的手心里一张一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眨动着,简寻又觉得鼻头一酸。
他不想再看见裴觉的眼睛,愤怒的,悲伤的,隐忍的……或是他似乎终于能感受的爱意的眼睛,他都不愿再看见了。他只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鱼溃鸟散,难得坚硬起来的心再一次软和下去。
静默里,裴觉突然抓住他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摘下去,紧紧握在手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相顾无言。
简寻的手不大,纤细的骨节微微凸起,蜷成一团被手心包裹住,微微沁出一点汗,裴觉感觉到他的手像一团棉花糖,正在自己的手掌里慢慢融化。
简寻微微抽动了两下,没能把自己的手从裴觉的掌心里抽出来,但他这么一动作,反而让裴觉察觉到他想要躲开的意图,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简寻觉得如果他再不说点什么来稳住裴觉的心神,这一整个晚上,他们两个估计就得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耗下去了。他睡了也没多久就被吵醒了,正是又累又困的时候,而且与其让他这么和裴觉费神下去,那他宁可闷头睡大觉。
至少睡着了,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想起来了。
简寻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被裴觉抓在手心后强势挤进手指转为十指相扣的手,抬眼目光清澈地与他对视。片刻后,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即便是躺在一张床上,如此贴近的距离,但两颗心仍然走远了。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个事实,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相识十载的默契全都用在了此处,不免令人感到无解。
但简寻又仔细想想,说不准他们之间的默契其实一直都存在着的呢?只是过去,他们从没有好好地看过彼此的眼睛,没有如此漫长的时间可以去体悟对方的心情,所以从来不知道,他们还要这般的默契。
他微微侧过身,挪开了眼神,望着黑漆漆的有数不清的杂点在跳跃的天花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很适合形容他们当下的情境。
——同床异梦。
他被捂住的手心又出汗了,滑腻腻的,像案板上扑腾不起来的死鱼。刀尖割开看着完好无缺的白色鱼肚,掏出内里的肠子丢进水槽里,拧开开关,水龙头的水柱冲洗着死亡的腐臭味。
洗不干净,他怎么也洗不干净。
莫大的悲哀在胸腔里炸开,简寻只允许自己感受到一秒钟的悲伤,很快就转换了心情,深吸了一口气,轻松地勾起唇角,声音安静又平和。
“睡吧。”
他没有扭头去看身旁的裴觉,对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我不会走的。所以放心睡吧,有什么事都等睡醒以后再说吧。”
等来等去,等得就是他的一句保证。
裴觉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往他的方向又忍不住贴近了一些。
简寻合上眼,不去想不去念,放空大脑,默许了他私自靠近的行为。过了好一会,在他意识模糊间,腰间又搭上一只手,简寻整个人再次被搂紧,他依稀听见裴觉在耳边含糊地说着: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