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无珠，真是有眼无珠。既然你不接纳我，那我只好取代你！我要吞噬你，我要获得你的力量，我要与你融为一体！”

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大地猛烈地震颤起来，一道裂缝从远处蔓延而来，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石块崩裂。

莉西身形摇晃，站不稳了。

她仿佛一块颠锅中的肉，随着厨师炫技的翻滚爆炒，不停抛起、落下、再抛起。

她五脏六腑都要颠碎了。

一颗心不知该怎样跳跃，便不断地攀升攀升，堵到她的喉咙里，要跳出来似的。

莉西呕了一口血出来。

她摔坐，但很快坐也坐不稳了。她被狂怒的大地摔得滚来滚去，终于在滚到第二个来回的时候，被“嗖”的捞了上去。

她挂在半空，一条触手勾着她的腰。

那颗笨拙可爱的章鱼头已经不见了。往上看，只有漆黑的天幕，混乱的星辰。

而下方，地面皲裂如蛛网，黑油状的液体从一道道裂缝中涌了出来。它们似乎有生命一般，叽叽咕咕说着话，堆叠长高，出现头与脸、胳膊与腿。

它们长成了一堆魔物。

莉西脑中轰然，突然间干渴无比。

太多东西在说话了。“耶稣”在哇哇叫，魔物在叽叽喊，消失的章鱼把声音盘踞在她的脑子里，颠倒混乱地响。

就连偶然吹过的风，也在窃笑着。

莉西渴极了，莉西想喝水。

她没有水喝，她还大口大口吐着血。

一根细细的软管探入她的鼻腔，戳进她的肺里；一根细细的软管闯进她的嘴巴，落在她的胃袋。

原子弹爆炸了，强光灼着她的眼睛。

世界一静，世界一清。

莉西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她明白了——是辐射病。

她之所以像滩烂泥躺在这儿，她之所以头脑混乱、幻视幻听，她之所以干渴难耐，她之所以吐血吐得昏天黑地——

都是因为辐射病。

她得了辐射病。她快要死了。

走马灯在放映。

复古怀旧，出现中世纪的古堡。一位年轻骁勇的骑士，挥舞宝剑，意气风发，踏上讨伐恶龙的旅途。

他斩杀魔物，他英雄救美，他吃进一口魔物的鼻息，他被黑暗吞噬了。

同伴为他哀悼，他却死而复生。

他疯了，他每天挥剑一万次。

他前去讨伐黑暗。

他一剑砍上一条邪恶的触手。

他被掀飞出去。此后十年，他汲汲营营，只为再得见黑暗一眼。

他见不到了，黑暗沉睡了。

他杀了许多人，他幡然醒悟。他出卖自己的灵魂，得到无上的力量；他冠冕堂皇地装点起自己；他拯救不幸，传播福音。

他获得一批信众，他获得两批信众，他备受拥戴，他获得无穷多的信众。

他获封新神。

一个人类，成为了神。

一个人类，只能成为人类的神。

精灵消失了，矮人消失了，各种神奇生物、好的坏的，全都消失了。这片大陆只留下人类、人类的神以及人类的污秽。

魔物沉寂，但是没有消亡。

它们被赶出人类的聚居地，也被赶出人类的噩梦与恐惧，但在大密林，它们仍随处可见。

一个人类成了神，他还不满意。

他成神是为了见他的神。

他成神了还是见不到他的神。

他被抛弃了，他被无视了，他傲如星辰，他又低如尘埃——他陨落了。

他执念不散，激活了沉寂的魔物。

血与火，土和灰。

帐篷东倒西歪，在营地中心，安德鲁他们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魔法阵，法阵八方各放着一盏六棱水晶灯。

空间魔法阵。

要一次性传送这么多人，只能使用空间魔法阵，魔法阵也比其他方式稳定得多。

激活这样一个高阶魔法阵并不容易。

安德鲁疏于实践，且极度紧张，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点亮六棱水晶灯——

一盏都没点亮，而这儿足足有八盏。

他满头是汗，喊人帮忙。

学生们却一脸惊恐，看着远方。

大地碎裂，魔物找到他们了。

无数只魔物，密密麻麻，像蚂蚁抱成团，成百上千肢体攀在地上，飞速爬来。

学生们于惊恐中撑起防线。

安德鲁破口大骂。

他终于点亮一盏灯，手忙脚乱，把第二盏灯踢飞出去。灯在地上滚，他在地上爬。

莉西看不下去了，她决定帮帮忙。

从灰蒙蒙的天空，缓慢垂下一条花茎，半透明的粉白色，泛着轻盈的微光。它挥开笨拙的安德鲁，头茎的一朵小花嘲笑地旋转了几圈。

它迅速点亮了余下的五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