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干部连声应着,额头上冒了汗。
紧绷的气氛没维持多久。
“哎——那猫!猫上去了!”
众人转头,就见橘座溜进屋里。屋角那座沙盘,是上次项目说明会留下,工作人员连夜修补好的,沙盘中间那截玻璃栈道模型,正叼在橘座嘴里。它纵身跳上房梁,爪子按住栈道,低头居高临下望着满屋子人,眼神和上次叼走景观石时一模一样。
“又来啦!”小禾骑在她爹脖子上,眼睛发亮,拍手大喊,“哥说那个词,梅开二度!橘座梅开二度!”
陶陶掏出手机对着房梁,压低声音:“家人们谁懂啊,守山守到开发商沙盘上头来了。”
规划师脸都绿了,围着桌子转圈:“那是模型!三千多块做的!”
林野仰着头大笑:“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合着盛海的核心景观,在它眼里就是磨牙棒。”
橘座甩甩尾巴,“喵”了一声。
仿佛在说:打算架在山上的东西,不能留。
陆清槐走到院里,抬眼看向房梁。橘座不情不愿跳下来,把咬出牙印的栈道,吐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模型。这一截,原本要悬空架在龙脖子沟半山腰。
不光是人,连山里的猫都懂:这座山,不能随便架梯子。
盛海车队准备撤了。
来时三辆车,排场不小。出村那条便道,当初是他们硬碾出来的,暴雨一泡,车轮再压,塌了半边。头一辆面包车打滑,半个车身悬在沟沿,进退两难。
赵成一身西装,锃亮皮鞋陷进黄泥。规划师和工作人员蹲在车尾使劲推,憋得满脸通红,车子纹丝不动。
林野看了一会儿,撸起袖子:“别硬扛了。客人来了一趟,总不能困在山沟过夜。”
他朝村里喊一声,铁柱、小禾爹,连着七八个后生都过来。铁柱起先还别扭,磨磨蹭蹭不肯上前,李婶从背后一巴掌推过去:“去搭把手!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你想看人家车翻沟里?”
众人搬石头、清障碍,喊着号子,硬生生把车推过窄道。村里大黄狗摇着尾巴来回跑,跟着凑热闹。
赵成站在路边,看着这群昨天还算是谈判对手的村民,一时说不出话。
林野拍掉手上的泥,凑过来,语气实在:“赵总,这下明白了?这条山道,就是老天爷设的收费站。谁来都得下车出力,再多钱也不好使。”
他回头望向群山:“能安稳走过这里的,都是真心待山的自己人。”
赵成愣了愣,笑起来,对着众人和远山拱手:“领教了。”
车辆陆续开上大路。秦老板没急着走,拉着村支书老张,又叫上程曼、苏晚,蹲在村委会门口石墩上盘算。
“大开发这条路,翻篇了。”秦老板说,“但日子还得过。铁柱要攒钱办婚事,村里还有病人等着医药费。这些难处,不会因为画了条红线就消失。”
他看向老张:“山不能大动,咱们得另寻活路。”
“能寻啥活路?”老张问。
程曼开口,点出方向:“只做红线外的小营生。不圈地、不流转,村民用自家房子开小民宿,自家灶台做农家菜,山货挂到网上卖。游客路线、接待规模,村里自己定规矩管控。”
“借山的名气,守规矩赚钱,不靠掏空祖宗的山过日子。”
秦老板补上最关键的对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外地那种网红小镇,广告铺天盖地,圈完地开发商直接跑路,村民维权找不到人。咱们不走这条路。盛海是拿山换钱;咱们是开门迎客,客人走了,山还在,茶园还是茶园,林子还是林子,好处都留在村里。”
蹲在边上的小禾她娘猛地抬头:“俺那茶园……不用动?”
“红线里头,谁也动不了。”秦老板笑,“以后做原生态的山乡生意,你那片不打农药的老茶园,反倒成了香饽饽。采茶、炒茶、卖茶。山是你的,赚的钱也归你。”
小禾她娘低头想了想,笑了,带着后怕:“不怕大伙笑话,前几天看合同,我是真动心,以为一脚踩进好日子里。现在才看清,那是人家挖好的坑。”
她轻轻摸了摸小禾的脑袋,眼神亮堂堂的:“还是自家灶上的饭踏实,慢慢挣,心里安稳。”
铁柱闷头听完,冷不丁出声:“以后再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记得提前喊我。我这人,最容易被画饼忽悠。”
“喊你有啥用。”李婶毫不客气,“手机里反诈APP多点开看看,长长记性。”
院子里哄堂大笑。铁柱脸涨得通红,也跟着嘿嘿笑。
陈伯拄着棍子站在人群后面,静静望着图上的红线,缓缓点头,不多说话,只把怀里的铁皮盒子,往胸口搂得更紧。
喧闹笑声里,陆清槐没有笑。
他站在院角,目光越过人群,看着沟口远去的车队,再望向山外更远的地方。
赵成这样的人走了,但未必是结束。红线挡得住明面上的开发,可世上盯着这片山的目光,不会只有求财这一种。
山风穿林而来,带着一丝凉意。橘座跳上墙头,脊背微微弓起,朝着山外的方向,低低呜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路往山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