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卿来到河边,那朵红莲依旧浮在水上。他先前只是将信件拿走,并未注意过盛放信件的红莲。这一次他将红莲捧起,却忽然发现莲茎根部缠着几丝青绿色水藻。他听祖父讲过,宫中御苑的太液池里,养着唤作“朱鳞”的锦鲤,鳞片如霞,极为娇贵,须以一味青绿水藻为食。故此,宫人们每日都会将新鲜的水藻投入太液池中。
苏鹤卿取走了木匣,将备好的回信放在红莲之上,轻轻放回河畔,但却将那支木簪收了回来,偷偷藏入袖中。
回到府中,苏鹤卿才拆开来她送的木匣。匣本身便是一具精巧的机关,打开的瞬间,只听“咔哒”一声,竟现出一座缩小版的京城 !楼阁坊市、街衢水渠,一应俱全,而整座立体京城最特别的地方在于,苏府前站立着一个少年。
碰巧此时苏承远回府,经过苏鹤卿书房,无意间瞥见案上那具机关匣,脚步一顿,开口问道:“这是何物?”
前几日,苏承远何一帮大臣被召入宫觐见。病榻前,皇帝的精神似乎比往日稍好些,正把玩着一具机关木匣,他笑呵呵说道:“你们都来了,快来看看宫中的机关大师为庆贺九公主的及笄礼做的稀奇玩意儿,允禾说皇宫与帝王才相配,便又将此物转赠给朕,她倒是最会讨朕欢心。”
苏承远顺势望去,那是一座俯瞰京城的立体木匣,而中心雕刻的则是巍巍皇城。
苏鹤卿被父亲问及此,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前些日子在街市上偶见,觉着精巧,便买来赏玩。”
“街市上买的?”苏承远多看了两眼,皱了皱眉,“这般手艺,街市上可买不到。”
苏鹤卿淡淡回答:“也许,就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苏承远脸色骤然一变。苏鹤卿随即补充道:“宫中的能工巧匠,常把自己制作出的试验品、失败品偷偷倒卖入民间。好歹是宫里的物件,样式做工都比寻常百姓所用之物更加稀奇金贵。”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虽然买了,但儿子却不打算将此物留在府中。”
他说着,取了蜡烛,凑近那具机关木匣。火舌一下高高窜起,只在转瞬之间,便顺着边缘蔓延开来,吞噬了整个木匣。匣上雕着的苏府门前芝兰玉树、临风而立的小公子,也在火光里一点一点被吞没殆尽。
“这下,父亲便可以放心了。”苏鹤卿将燃烧的木匣丢入火盆,看着它在“劈啪”声里,从残骸慢慢变成一捧灰烬。
苏承远见此情形,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重归寂静。苏鹤卿出神地望着那团灰烬,许久之后,自嘲地笑了:“公主殿下,苏某何德何能……”
他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封信。那是她随机关匣一并送来的信,信纸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他沉默片刻,拿起信,缓缓凑向火苗。
“公子!”
小石头猛地推门冲了进来!他一把抢过那封信,用袖口死死捂住火苗,连拍几下,才将那一点火星扑灭。
苏鹤卿厉声询问:“你这是做什么?!”
小石头反手将公子的房门关上,这才压低声音,怒道:“公子既然都亲自将这信大老远取回来,那写信之人,对公子而言一定十分重要!那又为何,要烧掉这信呢?”
苏鹤卿一时语塞。
不给苏鹤卿任何狡辩的时机,小石头接着道:“公子心底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有时候,当局者反而看不清。可小的打小跟在公子身边,小的看得出,那日芳草坡上,公子已经对那位姑娘动了心!即便您信里恪守着与那位姑娘的界限,即便公子说除了策论,别的什么都没写过,可小的看得出,下笔如有神的苏公子唯独在提笔回信之前要再三思忖才肯落笔。这不是珍重,又是什么?”
“公子自己好生想想吧!”
说完,小石头将那封信拍在苏鹤卿桌上,随即推门而出。
苏鹤卿站在桌边,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信。火盆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方才若不是小石头抢得快,此刻这封信,也已成了一捧灰烬。他忽然感到一阵后怕,烧机关匣,是为了护住苏家,那是不得已。可烧掉这封信,烧掉这世上他和她之间仅剩的连接。这不是狠心,那是在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做决定。
况且,这份不该动的心思,真能靠烧掉一封信便忘了吗?
苏鹤卿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
紫檀的簪身,被他磨得温润如脂。簪首雕的,是一枝旁逸斜出的桃枝。桃枝上,站着一只尾羽微翘的小燕子,像是随时都要振翅飞起。
他雕刻时便想:桃花是春天最明艳的花,燕子是春天最不肯安分的鸟。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繁盛喧闹的春天,却没来由地闯入了他的心底。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苏鹤卿低低念出这句,他记得,这是为那及笄待嫁、宜其家室的女子而作。如果桃花会谢,燕会南飞。那这一笔一画认真刻下的春天,他又怎么舍得烧掉。
良久之后,他将那支木簪放在展平的信上,一并收进了柜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