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大厅外无声地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用指腹轻轻抹开窗上雾气,一双深邃的黑眸沉沉望进灯火通明的厅里,似在找人,但神色极为克制。
片刻之后,他降了降嘴角,手在方向盘上旋了半圈,驱车离开。
江语涵没有注意到这辆车,外暗里亮,隔着人群,她只看见了玻璃幕墙上影影绰绰的自己,面目模糊,身形瘦削。
远处的旅客们迎来聚往、奔走相拥,悲喜并不与她相通。
*
夜半十一点,大雨终于倾盆倒下。
室外寒意逼人,Red酒吧里却热浪滚滚,几个老外DJ的打碟声和一群领舞者的卖力扭动正将气氛烘托至高潮。
二楼包间里,骆清刚被江语涵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烦躁得一脚将门踹上,把楼下震耳欲聋的音浪声隔绝在门外。
回到沙发,他满脸阴沉地掷了手机,又恼怒地骂了一声:“草!”
对面歪着的,是和他从小玩到大的昆塔斯,也是这家酒吧的投资人之一。听见骆清的骂声,他捏着酒杯靠过来:“哪个孙子又招你骂了?”
昏暗旖旎的灯带下,骆清半敛着一双桃花眼无精打采地仰在靠垫上,他懒散地瞥了眼昆塔斯,并不回应,只是从烟盒里抖了根烟叼在嘴角。
身旁有个衣着清凉的女孩立刻殷勤地为他点上火:“哟,谁惹我们骆少生气了?”她把胸贴在骆清的手臂上,娇笑着,“要不找我泄个火?”
骆清吸了口烟,朝无人处呼出,胳膊避开她的胸,鄙薄地说:“出去。”
女孩不痛不痒地捶了他一下,又不情不愿地扭腰离开。
等人走后,骆清也曲起长腿,拎了外套要走。
昆塔斯嚷道:“这特码一天才刚开始,你就要走?”
“没心情。”骆清嘴里咬着烟,含糊不清地应道。
昆塔斯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他:“差点忘了,Coco今晚过来,你且等会儿。”
“我管她Coco还是Soso!”
“人家大小也是个明星,过来就为了见你一面,你好歹留一留。”昆塔斯起身拦住骆清,“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还和她玩过?”
骆清停下脚步,拧眉问:“谁?”
“杜棠,杜棠Coco。替你家拍过广告的,长腿的那个。”
骆清眯眼想了片刻,终于在脑海里记起一张似是而非的脸。
大概四五年前,骆氏旗下有家美妆公司开业,办了场商务晚宴,当时为公司拍过广告的杜棠也受邀在列。宴会中,她四处游走卖弄风情,在看到骆沉出场后,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骆清在远处一边呷着酒一边冷眼旁观着众人,他看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骆沉在与杜棠握手时,脸上现出几分耐人寻味的表情。
他将视线移向杜棠,观察了片刻,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吞掉杯里的酒,朝身旁的昆塔斯说:“替我把这个女人约出来。”
昆塔斯知道,他又在暗中与骆沉较劲了。
*
“怎么样,想起来了?”见骆清的眼神虚了虚,昆塔斯淡淡笑道,“人家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最近都跻身电影圈了。”
骆清回过神,撇了撇嘴角,依旧披起外套往门口走。
刚刚在江语涵那里生的一肚子闷气,让他此刻再无心情与别人周旋。
人刚出包间,就被迎面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拦住了,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刺得他鼻尖作痒。
“说曹操曹操到。”昆塔斯拍着手起身迎到门口,朝女人嬉笑道,“正聊你呢,你就来了。”他拉了把骆清,“进去聊。”
杜棠慵懒地倚在门边,恰好挡住骆清的路。
她妩媚地抬眼,伸手从他嘴里拿过烟轻轻咬住,浅吸一口后又顺势夹在指间,看着他问:“干嘛呀,我刚来你就要走?”
骆清被她拿了烟,嘴角沉了沉,脸上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昆塔斯最懂察言观色,怕骆清发作起来大家都难堪,连忙把他拥进包间里,又回头对着杜棠假意埋怨道:“他以为你不来了,没劲要回去。”
“你少来。”杜棠美目流转,视线扫过茶几上被人遗落的化妆盒和口红,又回到骆清脸上,“别人都陪你们半天了,大概是我来得不巧了。”
昆塔斯将她也拉进包间:“你算稀客,谁能和你比。再说了,你都多久没来Red了?”他把臂弯里的骆清推向她,“人,我给你带来了,服务到位,我现在开始点酒,你们当我不存在。”
杜棠笑笑,不置可否,昆塔斯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她缓缓落座,交叠起双腿,目光曲折地看向骆清:“不请我喝一杯?”
骆清没有心情坐,站在她面前,半垂着眼皮。
有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似乎在这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窥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有三分像,需要挑角度,稍有偏差就失去了灵气。
比如她不笑的时候,低头的时候,目光曲折的时候。
他眯了眯眼,终于想起来了,她素颜的时候最像。那天夜里他喝了酒,让她卸掉所有的妆容坐在他面前,而后他在薄醉微醺中看了她一整晚。
他从杜棠脸上移开视线,脑子里却想起了江语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