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的声音突然消失，江语涵默默抬眉，隔了几秒钟才说：“是那本。”

她平静地目视前方，脸上是万般无定的游丝，她想，他们不知道在骆沉的后腰上，也有着同样一个纹身。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因为自始至终，他的尸体就没有被打捞上来过。

这个秘密，已随着他永远葬身于海底。

骆安见她不语，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天你在我家弯腰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纹身有点褪色了……”

“是有些年头了。”江语涵慢慢答道，“很久以前纹的。”

骆安抿了抿嘴角，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也许她早就应该看懂，身旁这女孩与她大哥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关系说不清也道不明，更无法进行揣测。

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或者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无论怎样，他们都已然错过了，且不会再重逢。

而这世间最伤感之事莫过于，深爱的人，已身故。

一阵沉默过后，江语涵淡淡道：“听歌吧，我想听完这首歌。”她伸手将音量调高两度，封闭的车厢内立刻环绕起轻快的曲声。

“……

Girl, you and I will die unbelievers

Bound to the tracks of the train

I’m not excited, but should be?

Is this the fate that half of the world has planned for me?

……”①

*

深夜十一点，骆安将车停稳在骆家别墅的车道旁。

几个佣人都已睡下了，只有吴妈还在，她认得骆安的车，很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这时看见江语涵从副驾下来，忙迎上去笑道：“二少奶奶也来了，我去叫他们准备点吃的。”

“别了，你也睡去吧，我们过来拿点东西就走。”骆安抬头朝二楼的某扇窗户努了努嘴，“他不在吧？”

吴妈知道她是问骆清，回道：“老爷最近不在家，二少爷就很少回了。”

“谢天谢地。”骆安一边拉着江语涵走进大厅，一边扭头朝吴妈道，“行了，我们自己上楼，不用管我们。”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停住脚步，看向江语涵：“兵分两路找吧，阁楼和卧室，你挑一个。”

江语涵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去三楼。”

“那你待会儿下楼找我。哦对了，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

“华尔街鳄传，封面上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骆安应了一声，转身向长廊走去。

江语涵等到她背影看不见了，才慢慢移开视线，抬步上了三楼。

朝西那间阁楼的门依旧半掩着，她默默吸了口气，上前推开，伸手拧亮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浮尘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她目光在屋子里眷恋地徘徊，从书架到沙发，从窗台到边几，最后，停在了靠墙一张半弧形的边桌上，那上面摆着张唱片，落了些灰，她认得它，是骆沉的。

黑胡桃木地板在屋子里淡淡散发出一股陈腐的味道，是久经岁月侵蚀后独有的味道。这味道自她六岁起，就刻进了记忆里，二十年了，斗转星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唯独这气味，亘古不变。

她的眼神突然倦怠了下来，时光在此刻悄然静止。

*

江潮的案子前前后后审了近二十个月，终于在江语涵高考前夕，被判入狱，获刑二十年。

这也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母亲病逝，父亲入狱，还有三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所有的一切如巨大的洪流向她涌来，在她单薄的躯壳里翻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她被击得溃不成军，毫无招架之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只知道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所有的亲戚都自动与她划清了界限，生怕被她的霉运沾染到。

周围的同学也渐渐疏远了她，没有人愿意和一个经济犯的女儿做朋友。

那时候父亲还在看守所里，正与骆家的律师斡旋。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只知道一切无非是利益与利益间的条件置换。

而在一切没有定夺前，是不会有人在乎她死活的。

后来还是在江家做了十多年的住家保姆见她可怜，暂时将她领回了自己的居处。

江语涵一直管这个保姆叫大阿姨。

大阿姨有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见江语涵漂亮，时常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说话。平时有大阿姨在家坐镇着，他还算收敛，可大阿姨一旦出了门，他看向江语涵的眼神就立刻露出了十足的贪婪和欲望。

江语涵深知自己处境危险，几次向学校申请宿舍，可校部知道她父亲现在失了势，并不拿她当回事，总以还在审核为由敷衍着她。

学校里几个曾被她拒绝过的纨绔子弟知道她现在日子难过了，调笑着邀她去家里住，言语之间却尽是奚落和嘲弄。

周五傍晚，放学的路上，这几个人将她团团围住，放声讥诮着：

“要来就趁早，我这里位子也有限，她们都排着队想和我住呢。”

“还死倔！你爸早晚要吃牢饭的人，你到底在高冷什么？”

“搞不好已经和那个保姆的儿子搞上了吧？你们看看她这副贱样。”

“当初给她脸她不要，害得老子被几个女人笑话了一整年，现在我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脸再装清高了？”

“……”

一辆暗色宾利缓缓在路边停下，江语涵听见声音，从几条手臂的缝隙中看出去，眼睛顿时亮了亮。她认得这辆车，两年前骆沉把她从甜品店送回家的时候，开的就是这一辆。

暗沉的蓝，只在阳光下才会显出宝石般的光泽。

像极了他的人，内敛又矜贵。

“喂，和你说话呢，是不是和小黄毛搞上了？”有人在扯她书包的带子。

“松开！”江语涵扭头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