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林棠的意料，她微微俯身，追问道：“为什么？”

巧娘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解释道：“我爹娘死的早，是爷爷把我带大的，可前些日子他也得病死了。我没钱给他下葬，实在没办法，只能卖了我自己，换些银子让他入土为安。”

林棠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抑制的同情与哀伤。她从安稳富足的时代来，习惯了秩序与保障，习惯了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体面与尊严。

如今，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无遮掩地见识到了这个时代最底层、最赤裸的悲苦，是用一条人命，去换一副薄棺的绝望，是走投无路时，只能将自己当作最后一件可卖之物的凄楚。

这种巨大的、近乎残忍的生存落差，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牙行的人卖我时，和我说会送我去好人家当丫鬟，有饭吃，有地方住，所以我才签了那张卖身契，”巧娘的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带着被欺骗后的委屈与后怕，“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是骗我的！他们是想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

说到伤心处，巧娘再也忍不住，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林棠心中一紧，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对方的背，“没事，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不会再有人逼你去你不想去的地方了。”

巧娘窝在林棠怀里，把这么多天压在心底的害怕、委屈和绝望都哭了出来，直到哭声渐渐低了，林棠低头一看，才发现对方已经睡了过去，脸上犹带泪痕。

林棠将巧娘抱到床上，擦净她的眼泪，给她盖上被子，而后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裁缝铺。

林棠去了一趟衙门，将巧娘的卖身契换成了良籍文书。拿着这张还泛着墨香、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林棠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个时代，但她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去帮到她能帮的人。

等林棠回到裁缝铺，巧娘已经醒了过来，正在院中拿着扫帚扫地。见到林棠回来，巧娘立刻放下扫帚，小跑着凑到她身边，仰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讨好。

“我，我醒过来你不在，我就自己找活干了。”巧娘握紧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睛不安地眨动着，似乎生怕自己做得不对。

林棠看了眼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心里明白对方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便温和地笑了笑，由衷夸赞道：“你做得很好，院子扫得很干净。”

巧娘听到这句肯定，紧绷的小脸顿时放松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睛也亮晶晶的，立刻就要林棠再给她布置任务。

“不急，”林棠却叫住了她，从怀中取出文书，郑重地递给了巧娘。

巧娘不明所以，紧张地握了握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将它打开。纸张微微泛黄，上面是端正的墨字和鲜红的官印。

“这是你的良籍文书，我刚刚去衙门，把你那份卖身契换成了这个。”林棠站在一旁，声音清晰而平稳地解释道，“从今往后，你就不是任人买卖的奴才了，你是自由的，日后若是你想走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

巧娘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不安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眼泪夺眶而出，巧娘立刻跪了下去，“掌柜的，您别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干的！”

林棠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立刻将人拉起来，急忙解释道：“我没想赶你走，我就是想把户籍还给你罢了，真的，我没想赶你走！”

巧娘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唇抖了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真的吗？我真的能留在这儿？”

“当然是真的。”林棠坚定道。

见林棠认真的表情，巧娘这才相信，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方才的恐慌退去，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棠刚才说的话，眼泪便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断断续续地、带着浓重的哭腔重复道：“呜呜呜，掌柜的，你人真好！我不走，我不走！”

林棠无奈又心疼地不停安慰对方，等巧娘情绪平复下来，才放缓了语气，认真地和她说道：“巧娘，你既然选择留下，那我有几句话就要和你说清楚。第一，在我这儿，虽然要干活，但不会让你吃不饱穿不暖，更不会随便打骂你；第二，我不是买你，我是雇你，每个月二钱银子，包吃包住，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若你干得好我再给你加工钱；第三，你不用时时刻刻都提着心，也不用这般小心翼翼讨好我，咱们好好相处，一起把铺子的生意做好就够了，你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