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侧过头来,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林棠脸上,将她那平平静静、毫无波澜的神情仔细打量了一遍,略略挑眉道:“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跟你提起过我的官职吧,可你这会儿看着,竟是一点都不惊讶。”
林棠抬眼,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面上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只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要真等到哪天你变成天王老子,说不定我倒会惊讶一下。”
又被呛了一句,赵凛竟觉得自己快要习惯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也不与林棠置气,只侧身抬手,强硬拉过她的手,牵着往里走去。
总督府深处庭院深深,青砖铺地,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廊曲折,一眼望不到头。二人沿着游廊缓步而行,穿过一道月洞门,直走到一处颇为清静的院落前,才渐渐停住了脚步。
那院门半敞着,门口早已整整齐齐地候着十几位婢女与侍从,个个低眉敛目,屏息而立,见二人走到近前,立时俯身垂首,齐齐行礼请安,动作稳当又恭敬,半分不敢怠慢。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赵凛停下脚步,半侧过身来,目光先在那院门上落了一瞬,又缓缓转向林棠,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这些都是府里拨过来伺候你的,往后只管吩咐她们就是。你先进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或是哪里想改、想添,尽管说出来,我让人重新布置。”
赵凛话音落下,院门内已有一双人影应声上前,脚步轻稳地走到林棠面前,俯身行礼。
那两人年岁相仿,身量也相差无几,皆穿着府中统一的藕荷色比甲,面容生得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一个眉眼稍显沉静,一个嘴角天然带着几分和软。
二人齐齐垂首,声音清脆又恭敬,一前一后响起:“奴婢彩云、彩环,见过林姨娘。”
赵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又吩咐道:“以后称夫人就可。”
彩云彩环当即改口,“见过林夫人。”
林棠直直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淡得几乎瞧不出什么波澜,听闻赵凛的话,才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笑来。
赵凛扭头看向林棠绷紧的侧脸,没有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许久,那双眼沉静而深,叫人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晚上再来看你。”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林棠的肩膀,随后便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等赵凛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林棠依旧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彩云与彩环垂着首,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上前扶着林棠的胳膊,温声细语地道:“夫人,我们领您进去看看吧,这院里的东西都是大人精挑细选的,有好些还是外头不多见的稀罕物件儿,您瞧上一眼便知道了……”
林棠闭了闭眼,随二人走进院内,脚边踩着平整光洁的青石板,鼻尖已经飘来院角那丛素心兰的清浅香气。
正房的廊下悬着素纱宫灯,阶前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雪白的花朵攒在绿叶间,风一吹,香气便裹着人往屋子里走。
进到屋内,博古架上摆着莹润的瓷器玉器,里间的拔步床挂着月白色暗花纱帐,梳妆台上菱花镜擦得锃亮,连妆奁里都整整齐齐码好了全套头油胭脂,一看便是早早打理妥当,半分疏漏都没有。
林棠慢慢扫过这一切,只觉得这满院的精致都像一张织好的网,把她牢牢困在里面,连呼吸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彩云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边轻声道:“夫人一路赶路受累了,先喝口茶歇歇吧。”
林棠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喝,开口时声音淡淡的透着一股疲惫:“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彩环还想再说什么,被彩云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二人便立刻敛了话头,齐齐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正房的门扇,只留林棠一个人站在满室的光影里。
林棠将茶轻轻搁回桌上,慢慢走到椅子旁,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板上那片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
那光安静地铺在青砖地上,边缘被窗格切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薄薄的暖色绸布,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晃动着,偶尔有几粒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林棠就那么看着,目光空洞而平静,整个人都浸在那片安静的光影里,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远远看去,像一尊摆在椅上的素白瓷偶,精致、安静,又透着一股没有生气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