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福祥是扬州城里最大的绸缎庄，铺面宽绰，分上下两层，一层摆着寻常百姓用的普通绸缎，二层才是专供大户人家挑选的上等好料。

此刻二楼隔间内，赵婉拿起一匹料子放到沈明月身上，左右端详了一番，夸赞道：“这匹料子真是适合妹妹，衬的妹妹越发漂亮了。”

沈明月却兴致缺缺，只懒懒地瞥了一眼，就径自扭身回去坐下，语气淡淡地抛下一句：“不过如此。”

赵婉脸上闪过一丝不渝，那情绪只在眉梢眼角停留了一瞬，随后又立刻堆起笑意，语气温软地笑道：“妹妹这几日被关在家里怕是闷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也没个笑脸呢。”

沈明玥神色郁郁，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烦闷，连说话的兴致也提不起来，只低声应了一句：“我没心情。”

赵婉余光撇过沈明玥的脸色，使个眼色让屋内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坐到她旁边，轻叹道：“这事是我欠考虑了，只想着成全你一片痴心，又念着赵家能与沈家再结秦晋之好，反倒忽略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兄长那边处处要避嫌，不好明面上与沈家绑在一起的。”

沈明玥脸上仍是委屈未消，低声说道：“大伯也是这么说的，他将我和父亲狠狠责骂了一番，说我们不该背着他擅自拿主意，让我们日后再不要自作主张。”

赵婉立刻伸出手去，轻轻握住沈明玥的手，满眼都是心疼，柔声安慰道：“男人一个个都只顾着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哪里能懂得我们女儿家这些细腻婉转的心思。”

沈明玥听了这话，心里越发酸楚起来，低了头闷闷道：“赵姐姐，我和赵大人是不是……终究没有这个缘分了？”

赵婉连忙抚了抚她的手背，温言安慰道：“快别这样想，不过是如今这光景不合适罢了。”说着捂嘴轻笑一声，“待到来日时移世易，只怕你瞧不上兄长呢。”

沈明玥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之色，两颊泛起羞红，连耳根都跟着热了起来，忍不住嗔怪道：“赵姐姐，你又拿我打趣！”

赵婉看着她这副娇憨模样，忍了忍笑意，又拉着沈明玥起身，重新到料子架边翻拣，指着一匹水青色撒花软缎道：“你瞧瞧这块，素净雅致，正好适合做件衫子，你皮肤白，穿上肯定比刚才那匹还要好看。”

沈明玥指尖蹭过缎面上细碎的银线撒花，心里那点郁结的闷气也散了不少，轻轻点头应了，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少女该有的鲜活气。

二人又挑了几匹其他布料，吩咐店家打包好，说笑着往楼下走去，刚拐过楼梯口，就听见店小二殷勤的招呼声：“夫人，您这边请，楼上料子全，您慢慢挑。”

沈明玥听到店小二的招呼声，脚步未停，只下意识循着声音来处抬眼望去，不偏不倚，恰好与正迈步过来的林棠撞了个对面。

“林掌柜？怎么是你？！”沈明玥脚步倏地一顿，眼里露出一丝惊喜，“我正打算去找你呢，我刚买了些新料子，要麻烦你帮我做成新衣服了。”

林棠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对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沈二小姐许久不见，”而后才微微垂下眼皮，轻声道：“我……我暂时不做衣服了。”

“为什么？”沈明玥说完，才注意到林棠不同于以往的发髻打扮，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疑惑：“你这是嫁人了？”

林棠嘴角牵出一丝有些勉强的笑意，含糊道：“是……”

“唉！”沈明玥遗憾道：“林掌柜手艺这么好，倒是可惜了。”

林棠客套道：“以后若有机会，再为沈二小姐做衣服。”

赵婉站在沈明玥身侧，安静地听着二人说话，目光轻轻扫过林棠身上的衣服首饰，又掠过她身后那两个穿戴不凡的丫鬟，眼底似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片刻后，她趁着二人话音稍歇，便见缝插针地笑着问道：“沈妹妹，这位是？”

沈明玥闻言，便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林棠，笑着引见道：“赵姐姐，这位是原先裁缝铺的林掌柜，一手针线活做得极好，之前你在祖母寿宴上夸过我的那身衣服就是她做的。”接着又看向林棠，“林娘子，这位是赵姐姐。”

“赵？”林棠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赵婉的面容上，越看越觉得她的眉眼神态与某个人竟有几分相似。她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但面上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微微欠身，“夫人好。”

赵婉轻轻一笑，笑容温煦而不失和善，道：“林娘子心灵手巧，难怪沈妹妹对你念念不忘。”

林棠：“夫人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