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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问对错,只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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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不再纠结对错输赢了。”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以前我总是在想,谁对谁错。我爸妈做错了,溪溪没有错。我欠溪溪的,我爸妈欠我的。谁欠谁的,谁该还谁的。我想了二十年,想了无数遍。想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有用的。对错没有用。输赢也没有用。溪溪回不来。我爸妈也不会变。我自己也不会因为想明白了这些就活得更好。”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字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那种落定很轻,很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带着小区里那几棵桂花树的甜香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她站在窗前,把手撑在窗沿上。窗沿是凉的,那种凉透过掌心传到手腕。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稳的。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落在一个她可以控制的范围里。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她不认识的街道,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路灯和树。她在这座小城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她做完了该做的事,查清了溪溪的事,跟父母对峙了,把老宅拆了,把东西收好了,把旧屋告别了。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她不能永远待在这座小城里。她在省城还有工作,有公寓,有她花了八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生活。她得回去。但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来回跑。她想把这里的事全部办完,然后一次性走。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公司人事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写得很短,说她准备回去了,问什么时候可以办复职手续。人事第二天上午就回了电话,说欢迎回来,但复职手续需要本人到场办理,有些表格要签字,还要和部门总监面谈一次。她问最迟什么时候能办,人事说下周一之前。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书桌前想了想。今天是周四。她还有周五、周六、周日三天。这三天里她要把这里剩下的事全部办完。她拿出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列了一个清单。第一,周五陪父亲去医院复查。第二,周六去旧屋那里正式告别。第三,周日跟父母吃顿饭,说一声她要走了。第四,把城东房子里剩下的东西最后收拾一遍。第五,订周日傍晚的高铁票,晚上到省城,周一早上去公司办手续。她写完之后看着那个清单,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在清单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这次走,把该办的全办完。不来回跑。”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稳。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卧室里,从床底下把那几个纸箱拉出来。她前几天已经把东西分门别类地装好了——衣服一箱,日用品一箱,书和杂物一箱。她蹲在纸箱前面,把装书的那个箱子打开,从里面把那个木盒子拿出来。木盒子是她从老宅带来的,之前她把它放进了纸箱里。现在她把木盒子端出来,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的东西都在——日记本、七封信、两百多张纸条、诊疗单、干花、石子。她把日记本从盒子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字——“今天我回家敲门,没有人理我。”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拍。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盒子里。她要把这个盒子带着。她带着它去省城,再带着它回来。然后她带着它去旧屋那里。去跟溪溪说一声。她把盒子合上,放在书桌角上。

周五早上她去了医院。张桂兰和林建国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林建国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一些。张桂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水杯和病历本。她走过去的时候,张桂兰冲她点了点头,说:“来了。”她说:“嗯。”三个人一起往医院里面走。医院里人很多,走廊里排着队,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从某个诊室里飘出来的、淡淡的药膏味。她走在林建国旁边,帮他拿着外套。林建国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喘口气。她没有催他。她只是走在他旁边,跟着他的速度。走到心电图室门口的时候,他们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张桂兰去交单子,她坐在林建国旁边。林建国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晚晚。老宅那边,拆干净了?”她说:“拆干净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安安静静的。她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两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是平的,是不需要被填满的。

复查做完之后医生说心脏的情况比上次好了一些,药继续吃,注意休息,别累着。张桂兰把医生的话一句一句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林建国坐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张桂兰说:“回去吃饭吧。我做了饭。”林晚说:“好。”三个人回到父母住的那个小区,张桂兰在厨房里热饭,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在旁边坐着。她看着那间客厅,看着窗帘拉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的样子。她坐在那里,吃了饭,然后帮着收了碗。吃完饭之后她坐在沙发上,跟父母说了一句话。她说:“爸,妈。我周日晚上走。周一去公司办手续。”张桂兰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走吧。该回去了。”张桂兰把抹布放下,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她说:“收拾好了。”张桂兰说:“那行。周日中午来吃顿饭。”她说:“好。”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桂兰跟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说:“拿着。路上吃。”林晚接过来,说:“谢谢妈。”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她去了陈婶女儿家。陈婶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把蒲扇,扇面上那层竹篾被磨得发亮。她看见林晚来了,把蒲扇放下,说:“晚晚,你怎么来了?”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来,说:“陈婶,我周日晚上回省城了。周一去公司办手续。过来跟您说一声。”陈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走了好。你还年轻,该回去上班。”她停了一下,又说:“你走了之后,这巷子里又少了一个我认识的人。”林晚坐在那里,听着陈婶说话。她看着陈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很老的心疼。她说:“陈婶,我以后有空回来会来看您的。”陈婶摆了摆手,说:“不用特意回来。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她说着,把膝盖上那把蒲扇拿起来,递给林晚。“这把扇子跟了我十几年了。前阵子你把它还给我,我想了想,还是你拿着吧。我老了,用不了几年了。你拿着,夏天扇扇。”林晚接过那把蒲扇,扇面上的竹篾摸起来滑滑的,温温的。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扇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林溪溪,陈奶奶”。那是溪溪的字。溪溪小时候在这把扇子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拍。然后她说:“谢谢陈婶。”陈婶说:“谢什么。一把旧扇子。”她说完之后又坐了一会儿,跟陈婶聊了几句闲话。然后她站起来,拿着那把蒲扇走了。她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把扇子合上,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扇子在她手里轻轻晃着,扇面上的竹篾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周六上午,她去了旧屋那里。她是坐公交车去的。从城东到旧城区,公交车开了四十多分钟,穿过那些她已经开始熟悉的街道,从新小区的白墙和绿化带慢慢变成老城区的灰墙和梧桐树。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在旧城区那站下了车,沿着街往巷口走。她走过那家卖烧饼的铺子,铺子还开着,门口摆着蒸笼,白气从蒸笼盖的缝隙里冒出来。铺子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认出她。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家理发店,走过那排老居民楼,走到那条巷子的入口。巷子已经没有了。她站在原来巷口的位置,看着眼前那片空地。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拆光了,只剩下一片灰色的水泥地面,平平整整的,上面留着履带碾出来的纹路,一道一道的,被风吹进来的落叶填了一些,又被风吹走了一些。巷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底下那几把破旧的塑料椅子不见了,陈婶的小卖部不见了,那排摆着酱油瓶和方便面的货架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棵树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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