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像一把钝刀划破走廊的嗡鸣，两人话题点到为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沈裕安回到座位上。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一挂，顺势趴下睡觉，难得换了方向面朝天谕，侧脸埋在臂弯里。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画面，可是在天谕的视线里，像被调成了灰度滤镜。

沈裕安身后的蓝色校服在他眼里只是一块更深的灰，拉链晃过窗边漏进来的白光，闪一下，又暗一下，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

少年侧脸埋在臂弯，睫毛在灰影里投下一道模糊的线。

天谕第一次因为别人的脸失神，他心里默数着那道线，一、二、三，数到第七根时，心跳本能的突然漏半拍。

情感淡漠症让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摩挲，力度重到把纸页压出一道痕迹。

灰白的世界里，那道凹痕成了唯一清晰的形状。

他眨了下眼。

沈裕安呼吸轻得像不存在，可天谕能听见自己心脏在扑通扑通跳的声音。

颜色缺席，声音放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把这场游戏当真了？

天谕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最喜欢和他说的话。

“相较于水彩，我更喜欢素描画，那会让我更靠近画中的一切，一笔一划都能牵动我的心脏，而心跳本身，就是看不见的颜色。”

林秋文又从讲台上拿了卫星淼的作业，小跑回座位，手机却先一步震了一下。

天谕坐在他斜后方，背挺得笔直，指尖在桌肚里敲屏幕。

【天谕】：他刚刚说的是谁？

林秋文转头看了沈裕安，确认他在睡觉后，立马疯狂打字：我去，这你都听得见？

【天谕】：我听力很好。

【林秋文】：邱弑啊，就我们隔壁七班的，和江笺一个班，江笺你应该认识过了吧？

天谕意识到林秋文知道自己就是照片里的少年：论坛的事是他做的？

前面的林秋文耸下肩：不知道，坛主的账号时不时就换人管理，之前裕哥查出来都是他在用，现在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天谕看了眼熟睡的沈裕安，还有额头那道明显的疤痕：他跟沈裕安有仇吗？

说到这个林秋文就兴奋了，根本憋不住话，尤其是对不了解事情的转校生讲八卦。

【林秋文】：那你就有所不知了。邱弑从高一开始就是九中的龙头，也就是那群小混混的老大。九中这地方不比你们一中，乱得很，大家巴不得有人能罩着自己。偏偏邱弑就是那种特别仗义的人，虽然看着高瘦，但打起架来很猛。刚开学那会儿他来拉裕哥入伙，结果被打了一顿，后来就结下了仇。

天谕不懂这些，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乖巧好学生，本来没想掺和他们的事情，可如果是牵扯到沈裕安的事情，他就不自觉的想了解。

【天谕】：因为沈裕安家里很有钱吗？

【林秋文】：我靠，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沈家在龙城的名声，要不是裕哥在林川有事情要解决，能憋在九中这破地方吗？

【天谕】：我家在龙城也挺有名。

【林秋文】：哟？那我得去好好了解一下，在龙城我就知道一家公司姓天，你亲戚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天谕一直没说话，林秋文这才感觉不对劲。

过了一会，前面的林秋文突然“啊”一声：我靠？前段时间富豪榜第一的天冕不会是你爹吧？

天谕本想打哥哥的，但一想到沈裕安昨晚的反应，还是敲下两个字：亲哥。

他发完就摁灭手机，抬头看黑板，眼神空得像没插电的屏幕。

在此之前，天谕其实很讨厌炫耀家里有钱，除去天冕强制性给他安排的医生以外，初中开始所有开销都是自己的奖学金和打工挣来的，学费都是母亲死前留给自己的卡。

两人不再对话，天谕打算复习一下后面的课程，他作业早在老师布置完下课就写好了，等早读下课组长收上去就行。

谁知道早读一下课，来势汹汹的江笺一脚踹开后门，“砰”一声门板撞墙，声音太大，立马把隔壁几个班的人都引过来了。

“沈裕安！”

江笺一头红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纸张皱得能掐出水。

沈裕安连眼皮都没掀，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懒洋洋地转笔，笔杆在指间滑出一道银光。

江笺把截图拍在他桌上，声音劈叉：“是不是你干的！！”

沈裕安这才抬眼，目光像刚磨过的刀锋，轻飘飘掠过那张纸，又落回江笺脸上，“没这么怂。”

要报复他就直接上手了，沈裕安实在不知道江笺用哪个脑子想的。

江笺噎住，耳尖烧得通红：“除了你还有谁！拍照角度那么刁，谁知道是不是你俩串通好的！”说完还不忘瞪眼天谕。

沈裕安把转笔一抛，笔杆嗒一声立在桌面，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都竖起了耳朵。

“我如果想发，”他站起来将身体往前靠，挡住天谕，他指尖点点江笺的鼻尖，“一定会挑江大号的帅照。”

周围有人没憋住笑，江笺的脸瞬间由红转紫，拳头攥得咯吱响。

“删帖！现在！”

“删不了。”沈裕安耸肩，“有本事自己查背后是谁。”

“行沈裕安，别让我知道是你干的！我也有你的把柄！”江笺气得把纸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转身时肩膀撞翻前排的椅子。

椅子倒地声里，沈裕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与其砸椅子，不如练练拍照姿势。”

一句话引发哄堂大笑。

江笺的背影僵在门框，几秒后，门被摔得震天响。

笑声还没散，天谕侧头，目光无视教室的嘈杂，落在沈裕安身上，他坐下后依旧那副懒散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像在数节拍。

天谕压低声音：“什么把柄？”

沈裕安没看他，只把左手摊开，掌心向上，笔杆在虎口转了个圈，停在指尖。

“没什么。”

天谕眨了下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帖子不用管吗？”

沈裕安勾唇，笑意没进眼睛：“不。”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