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又像是被那抹痕迹烫到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了一秒,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别开了脸。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那一角露出的、无可辩驳的痕迹,已经足够他想起昨晚最后那阵混乱中,自己是如何狼狈地扯过纸巾,胡乱擦拭两人身上、唇边、指尖那些无法避免的、属于少年人身体最原始反应的狼藉。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带着体温和腥甜气的细节,那些他以为随着晨光到来就会彻底消失的痕迹,此刻被祁颜一个眼神,猝不及防地翻了出来,摊开在苍白的日光下。
一股燥热,也顺着何幸的脊背,一路窜上了他的脸颊和耳根,比祁颜脸上的红更甚。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敢抡板砖,翻墙敢玩命,被祁荣指着鼻子骂“废物”也敢瞪回去,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时更是浑身戾气。
可此刻,面对垃圾桶里那一角再明显不过的、昭示着昨夜失控与欲望的痕迹,面对祁颜那红透的、埋着的脸,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处遁形的窘迫,甚至比面对祁家的保镖时更让他手足无措。
“……操。”他低低地、从牙缝里骂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发涩。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本就凌乱的头发,试图用粗暴的动作掩饰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感。
他走到垃圾桶边,动作有些粗鲁地抬起脚,想一脚把这碍眼的玩意儿踢到床底下去,但桶身太重,只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纹丝未动。
他僵了一下,索性弯下腰,一把抓起那团纸巾,胡乱地、用力地团得更紧,看也不看那里面包裹的到底是什么,直接塞进了垃圾桶的最深处,又顺手扯过几张新的纸巾,恶狠狠地盖在上面,像是要掩埋什么不可告人的罪证,动作凶狠得像在销毁证据。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去,却硬生生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架势,瞪向祁颜,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色厉内荏:“看什么看!……昨晚……那是……正常的。”
他卡壳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似乎在脑子里搜寻着能解释这种狼藉的、不那么丢人的词汇,最后只能恶狠狠地憋出一句,试图用“常识”来掩盖自己的慌乱,“……生理常识懂不懂?!都十八了,别跟个娘们似的!”
祁颜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颊依旧绯红,像熟透的虾子,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透过额前凌乱的发丝,望向何幸。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羞耻,反而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但他微微弯起的眼角,和他唇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翘起的弧度,却泄露了一丝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带着点狡黠的情绪。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静静地看着何幸那张红得并不比他轻多少的脸,看着他那副明明窘迫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凶狠的模样,看着他耳根那无法掩饰的红晕。
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那股还萦绕在空气里、混合着血腥、消毒水和某种暧昧气息的味道,也一并吸进了肺里。
何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燥热更甚,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别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遮光帘一道狭窄的缝隙,让更多灰白的晨光透进来,也让自己脸上那该死的热度散一散。
他背对着祁颜,粗声粗气地掩饰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看什么看,赶紧把粥喝了,凉了。”
语气虽然依旧硬邦邦,像在训斥,却没了之前的戾气,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祁颜顺从地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辛辣的味道依旧刺激着味蕾,但他却觉得,这碗粥,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暖得他胃里,甚至心里,都泛起一丝酸胀的暖意。
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车流声像是遥远的背景音。
但在这个昏暗的、与世隔绝的房间里,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
一个脸颊绯红,耳根发烫,一个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狼狈与温柔——共同守着一个被纸巾层层包裹起来的、属于昨夜的、混乱又滚烫的秘密。
那秘密,不脏,不耻。
那是他们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在绝望的逃亡途中,共同偷来的、活着的、最真实的证据。
虽然笨拙,虽然狼狈,虽然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羞耻与悸动,却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甚至,让人想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