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的时候差不多十一点过几分。

侧门开着，厨房那边已经传出声响了。油烟机的嗡嗡声，水龙头的水声，还有钱多多中气十足的笑声。

程亦鸣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了一下，“有人已经开始炒了。”

应怀川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视线从客厅扫过去，落在厨房的方向。

卫珩站在灶台前面。袖子卷到小臂，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收得很紧，腰被勒很细。左手颠锅，右手拿着铲子，灶台上的火力开得很大，锅里的油在响，腕子一转，菜在锅里翻了个面。

陆陆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盘子等着接。表情是那种"我本来以为我是来帮忙的但我只配端盘子"的震惊。

应怀川的视线在那个方向停了一下，移开了。

“回来了？”霍南舟从中岛台后面探出头。他面前摆着一砧板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块。江嘉月站在他旁边，正在把那些土豆块重新修整成差不多的大小。

“山珍带回来了。”程亦鸣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打开，菌菇和野菜倒了出来，“品种还行。够做一道菌菇汤，再来一个野菜什么的。”

霍南舟看了一眼那堆菌菇，又看了一眼应怀川，“应老师也采了？”

“应哥负责鉴定。”程亦鸣替他回答，“哪个有毒哪个没毒，应哥一眼就看出来。”

霍南舟挑了一下眉，“应哥？”

“是啊，应哥。”程亦鸣很淡定，“我们在路上聊了聊，觉得老师来老师去太麻烦了，就换了称呼。”

当事人之一的应怀川已经走到餐桌边坐下了，自然而然地远离了所有灶台。他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等着开饭。

程亦鸣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应怀川旁边坐下，“应哥，我们就坐这等着吃吧。”

“嗯。”

两个人坐在桌边，看着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场面。卫珩那边的灶台已经出了一道菜，陆潇端着盘子不知道往哪放。乔知夏在岛台上切肉，苏屿安带回来的食材已经分好了。钱多多在旁边指挥，声音最大。白净尘在另一个灶台前面蒸什么，叶舟宁在旁边看着。

一切都很正常，很综艺。

然后陆潇端着盘子绕过来了，走得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直奔程亦鸣。走到一半的时候，姜苒也从角落的高脚凳上滑下来，跟了过去。两个人凑到程亦鸣面前，陆潇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压低了声音。

“程……亦鸣哥。”

“嗯？”

“我们能不能打听一件事。”

程亦鸣看了他们一眼。两张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问的好奇。

“什么事？”

陆潇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摄像师正在拍灶台那边，然后压得更低了。

“‘暴君’——是一个不能提的禁忌吗？”

程亦鸣正在喝水，然后他呛了，水从鼻腔里冲上来，他猛地低头咳了两声，水洒在餐桌上。姜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陆潇也愣了。

程亦鸣一边咳一边用手背擦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谁——谁跟你们提的暴君？”

陆潇往岛台的方向偏了偏头。

霍南舟正站在那边，拿着一把刀，非常认真、非常专注地在研究一颗土豆块大小。

程亦鸣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我要杀了霍南舟"和"我不能当着镜头杀了霍南舟"之间反复横跳。

陆潇小心翼翼地说：“所以……是禁忌吗？”

“也不是禁忌。”程亦鸣把水杯放下，用纸巾擦餐桌上的水渍，动作有点重，“军部里他的档案只是封存，没有不准谈他。”

“封存？”姜苒眨了眨眼。

“嗯，他有事离开军部了。”

“咦——”陆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军队还能随便离开吗？”

程亦鸣的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所以才不准谈他嘛。”

“你刚说不是禁忌。”

“不是禁忌但也别到处聊——”

“那他是犯了什么事吗？”姜苒问。

“没有没有没有。”程亦鸣摆手，连说了三个没有，“就是……情况比较特殊。”

他以为这个话题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然后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他刚从外面采蔬菜回来，手上还有泥，但显然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了。

“你这个说法——”宋凛推了一下眼镜，“如果他只是‘有事离开’，档案‘封存’不是‘注销’——那是不是说，如果他想回来，就能回来？”

程亦鸣看着宋凛，突然很后悔坐在这个位置，“……额，他是例外。S级广域向导，非常稀少，军部对这个级别的处理方式……跟一般向导不太一样。”

“所以是能回来。”宋凛总结道。

程亦鸣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端起水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空了。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苏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台那边走过来了，“亦鸣。”

程亦鸣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是‘有事’走的？”苏屿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他联系你了？”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钱多多在笑，乔知夏的刀落在砧板上，灶台上的油在滋滋响。但程亦鸣觉得自己周围突然很安静。

苏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很轻，“你们的关系在军部就很好，他联系你也不意外。”

程亦鸣脸上的表情可以概括为七个字：你们一定要我死。

“他也就是……最近联系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没几天，真的没几天。就是……打了个电话，问了点事，很短。”

“问了什么事？”苏屿安笑眯眯的。

“就随便聊了聊——”

“随便聊了聊就能知道他是‘有事’离开？”

“……苏老师，你快去看看你们的菜是不是快糊了。”

苏屿安笑眯眯的说：“你乔姐手艺好着呢，不用担心。”

程亦鸣把空杯重重地放在台面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字字清晰，“我就是一个普通的A级向导。我来这个节目是为了配合霍南舟完成军部的宣传任务。我跟任何已离职的前同事之间没有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联系。以上。”

陆潇和姜苒对视了一眼。

宋凛推了推眼镜。

苏屿安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灶台走了，“好好好，什么都不知道。”

程亦鸣转头看向岛台。

霍南舟还在那里，还在看那颗土豆块。程亦鸣的目光能杀人的话，霍南舟已经死了八百次了。

角落里，白净尘蹲在灶台旁边看火，但耳朵竖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许，林知许坐在旁边择菜，也回看了他一眼。两个萌新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好想知道更多，但不敢问。

灶台最里面，卫珩在炒第二道菜。锅里的油响着，他的背对着所有人，继续炒菜。

应怀川坐在凳子上，矿泉水瓶拿在手里，他看着厨房里这一屋子人——问的、答的、躲的、装死的、竖着耳朵偷听的。喝了口水。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苏糖糖踩着高跟鞋进来了。

“大家吃得怎么样？”

钱多多举筷子：“好吃！”

“那我们来投票吧——选出今天做得最好吃的——”

“不用投了。”姜苒放下筷子，语气很真诚，“就是卫老师那组，没有悬念。”

钱多多不服气地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卫珩做的两道菜盘子已经空盘了，她们组的还剩小半盘。她把嘴闭上了。

“……行吧，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