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挤进车厢，纪天弦才意识到枳宿的样子并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而且现在他又不能用出来那种在自己身后“跟踪”的技术。好在地铁的确够挤，视线完全被局限了，除开比较近的没人注意到枳宿的存在。

不知是替枳宿心虚还是他自己心虚，总之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枳宿，所以等挤到合适的位置后，纪天弦牢牢地把枳宿圈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所谓的“圈进臂弯”——其实就是让枳宿站在接近车厢连接处的拐角，然后他面朝着枳宿站在他身前，两只手撑住他身后的车体。这样不仅能够遮住枳宿，还能防止枳宿被其他人挤到。

缺点就是：他们两个要被迫挨得十分有九分的近。

枳宿虽然遮着眼，但能看见，而纪天弦却看不见枳宿的眼，他不知道他的目光会具体落在哪里。于是他突然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连忙解释：

“抱歉枳宿，是我考虑不周，你忍一会儿，我们到下一站就去外面打车……”

“不用，”枳宿说，“我觉得还好。你缺钱，还是不要花那么多钱了。”

“我……其实也没那么缺钱了……”

纪天弦干巴巴地说，脸颊却热了起来，他又闻到枳宿身上那股淡淡的血香味，只有靠的足够近才闻得到，毕竟枳宿已经快贴到他的颈侧了。

“没事，”枳宿的声音在地铁的嘈杂中显得更轻了，“天弦，我知道你还有很多地方差钱，而我暂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

这么贴心的人是真的存在的吗……纪天弦差点鼻子一酸，他说：“那我们就坐到换乘的那一站出去打车，也能省下不少钱了。”

这短短的七站距离，纪天弦却感觉自己半辈子都快过去了，他的手臂绷得酸痛，眼睛也因为不敢看枳宿而四处乱飘，最后落在了上方的一则“私人宠物医院”的广告上。

那则广告的标语下有一行小字十分怪异：“本院致力于治疗宠物疑难杂症，如遇到宠物出现任何异常情况，请致电……”

医院的具体地址在G市市中心奉河区，离现在他们所在的桦越区，还有他家所在的鱼石区都有些距离，而且就算有些在意，纪天弦家里也并没有养宠物……他倒是记得刘雅璇老太太有养，是一只很活泼的奶牛猫，名字叫“酥酥”。

虽说没有养宠物，但是算养了一个很大只的“人类”吧……纪天弦忍不住又偷瞄枳宿，发现他似乎在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分钟，终于响起了换乘站的提示播报，他如释重负地松下手臂，微笑着对枳宿说：“走吧，到站了。”

牵着枳宿的手，下车时人已经没有那么多了，他们又得到了工作人员的帮助，很快找到了出口出去。

地铁站外远比地铁站里面要热，纪天弦赶紧打了车，同时退回去站在地铁口蹭蹭里面的冷风。

等车的间隙，枳宿突然问他：

“你是……怎么把那孩子‘救’出来的？子箱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吗，”纪天弦愣了一会儿才说，“那里面【充满着各种信息】，什么都有，有尖锐到令我觉得刺痛的、有和水流一样柔软的、有火一样热的、也有冰一样冷的……要我说，那里面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混乱】——这么说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不过可能是因为刚刚把那孩子吞进去，所以她的各种信息都还没有和其他的东西混在一起，我大概是把其中的‘杂质’剔除了之后，再把她从子箱里带回来的吧，”纪天弦半知半解道，“可是为什么她会呈现那种状态？为什么只要带出‘那东西’就能将她带回来呢？她在里面其实并不是人形了……我是如此判断的，但我也不太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那些‘破箱子’里动手动脚的，它们完全不做反抗。”

“……”枳宿皱起眉头，再次问他，“你知道，【哪些是她】？”

“嗯，我有很准确的感觉，至于是以什么标准什么特征去判断的……我却完全形容不出来。”

纪天弦其实自己也越想越奇怪，但他并不打算深究，就算是欺骗自己“看不见就不存在”，他也决定一条路走到黑了。似乎是应证他那不妙的预感一样，枳宿也随之沉默了，嘴角向下，面部紧绷，他一定理解了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些怪事究竟是什么来头。

从枳宿的问题判断，他只局限于能“看见和消除子箱”，却不能像他一样感受到子箱内部究竟有什么？纪天弦其实对此深感意外，他以为枳宿什么都知道。而也许这就是自己和枳宿之间的不同之处，也是他找到自己的理由之一？

他想问枳宿，但又害怕话一说出口就收不回来。如果——如果枳宿现在马上就告诉他真相，而那真相他接受不了怎么办？甚至最大的可能是——枳宿什么都不会说。

纪天弦深呼一口气，不再去想。有些话，就让它先埋在心里吧……现在就这样，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