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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数《山海卷》的异兽不同，玄冥是爱着人类的。这份爱比起神对于信徒的爱要更加深厚，让玄冥不愿意再回到寂寞的书卷中，甚至不愿意在多待在海里。它渴望着了解人类，渴望着和人类建立起更深厚的联系，渴望着成为人类。

但它终归不是人，也没办法长时间离开大海，甚至做不到保护所有人类。它可以想装作冬神时一样，带着人类从天灾的余韵中走出来，但它无法阻止人类自己的战争。

起初，它不懂为什么会有战争的存在。《山海卷》里很太平，哪怕是穷奇这样的刺头，因为张淮的压制也不敢闹得太过分，更何况同一个种族之间。它无助地看着人类自相残杀，史学家说的那些资源分配、领土扩张、社会矛盾，它都不懂，它试图阻止，但这必然同样造成死亡，最后玄冥选择回到海里沉睡。

它就这样战时沉眠，和平时游走人间。若是再有地震、海啸一类的天灾，它就会化身为神，引导人类向上向善。

慢慢地，来到了2000年。因为几十年的世界大战而在海中睡了很久的玄冥再次行于人间，欣喜地发现世界从未像今日一般和平，人类许久未像今日一般生气勃勃。经济上行的年代，世界民族大团结的年代，传统社会逐渐向由互联网主导的社会过度的年代。

玄冥以为这次它能够在人间待很久，久到它真的变成一个人类，和人类组建家庭，感受人类的喜怒哀乐。但有哪里不对劲，世界没有像它以为那样越变越好，或许也有，但人类没有越变越好。

经济迅速发展带来的弊端逐渐在新一代中显露。社会观念没能跟上经济发展的速度，在新经济的环境下，社会还是原来那个社会。玄冥发现人类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了，愁绪越来越多了，硝烟再次升起，活力褪去，再次死寂。这次的死寂更加恐怖，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它填满了人类社会，但所有人都看不见它。

玄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碧蓝色的眼睛望着匆匆忙忙来回走的行人，观察着他们的神情，只觉遍体生寒。

它其实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感受，只是无法遏制地感到悲伤。但这一次它没有选择回到海里，继续在人间漫游，观察着一切，试图找出一些原因。

于是在某一天夜晚，它无意识来到一幢烂尾楼底下，遇到了一群小孩。

三五成群，最大的看起来也没有25岁，最小的不过10岁，他们互相交谈着从玄冥身边走过。明明看起来不是同龄人，但他们互相之间关系亲密。最小的10岁小男孩一蹦一跳地跟在高个子女生后面，时不时还要转头和另一个十来岁的男生说话，用着一些玄冥听不懂的词汇。

玄冥看着他们，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猜测他们或许是一家兄弟姐妹，有自己专属的交流暗号。它喜欢这样，便跟着他们一起走上了烂尾楼的顶层。

若是有其他人在这里，看着这群小孩大晚上的爬到废弃大楼顶层已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就像看这段记忆的张淮一样。但玄冥才进入现代社会不久，对很多事并不了解，它只看到了他们很快乐。

所以当那群小孩齐齐站上天台边缘的时候，玄冥才隐隐感到些不对劲，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它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孩子在夜空中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烟花的那一刻，跳了下去，像八只鸟回到天空。

玄冥瞬间幻化出两只羽翼，飞出去的同时朝着天边发出一声高昂的鸣叫，数只老鹰振翅飞来，伏身冲向八个小孩。尽管它已经反应很快了，但还是不及孩子们下坠的速度，几个呼吸间，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八个孩子在散落砖块的地面上砸得血肉模糊。

玄冥来晚了，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个最小的小男孩朝它的方向张了张嘴，那张几分钟前还充斥着笑容的面庞眨眼间黯淡下去，了无生息。

天上的烟花还在放，绚丽的色彩照亮了这荒凉的大楼，孩子们却躺在了烟花照不亮的角落。

玄冥的迷茫大过悲伤。它静静地在八个孩子的身边站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有人发现报了警，警察、医生、家属蜂拥而来，荒凉的大楼瞬间热闹起来。哭喊声漫天，警笛刺耳地回响。

它跟着警察来到警局，知道了这八个孩子并不是兄弟姐妹，在他们各自的父母眼里，他们之间毫无关系。没有人知道，八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在那一天一起来到偏僻的废弃大楼结束自己的生命。

玄冥一直待在警局里，看着人类警察对他们的社会关系进行彻底的排查，看着一些家长来闹事，胡搅蛮缠地索要赔偿。饶是玄冥也不由对一些闹事家长感到恼火，几次偷偷使些小伎俩让他们闭嘴。

等到警察终于调查出一切真相时，玄冥更觉得荒谬——这个八个孩子在网络上认识，一起加入了一个叫做“沉默的羔羊”的组织。这个组织专门召集25岁以下想要寻死的迷途青少年，按照城市分配小队，每个队各有一个领头羊。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自杀互助组织。

这个组织中还有一段歌谣：

迷途的、迷途的羔羊不会再迷惘，

夜空的烟花会破开黑暗；

勇敢的、勇敢的羔羊不会再沉默，

挣脱这世间的重重枷锁。

这个存在于网络上的组织虽然很隐秘，但毕竟还很年轻，警方很快找到了创始人——那也只不过是个25岁的女孩，对所有的事供认不讳，很快便以故意杀人罪判了十年有期徒刑。玄冥来到关押她的牢房里，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它并没有显出身形，但女孩好像看到了它，对着它张开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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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淮皱了皱眉。牢房里的片段像是被刻意修饰了，他只能依稀看到玄冥和那个女孩在交谈，声音也听不到，画面很快就转到了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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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开始了那个姑娘未完的事业。它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回对人类感到如此悲伤，因为人类的路走错了。

社会朝着高科技快节奏的方向飞奔而去，但这并不是人类文明几千年所习惯的。人类社会这几十年的发展放在整个历史看就像是变异了一般，大家在高密度信息和快节奏生活里逐渐失去了所有心气，每天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因为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而寻死觅活的人从来没有减少，玄冥想，它可以给人类一个意义。

它找到了33个孩子，他们每个人都曾有过不想活的念头，他们每个人都很痛苦，却不知道这种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当玄冥出现时，他们将它当作自己的神，当作人类的神，心甘情愿地奉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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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淮看完所有的记忆，再次和玄冥的目光对上，近乎叹息地说：“玄冥，你被利用了。”

玄冥想，或许是吧，但是一开始，它真的没意识到吗？那个东西很弱，只要它用点小伎俩，那东西就会离开。但它没有选择这么做，它选择了听之任之，等一切都无可挽回时，它才想，这不对，它才想试图终止，但那东西足够强大，一切都晚了。

就像它当时没能救回八个孩子一样，就像它始终不敢面对人类的战争选择沉眠，就像它始终不愿意承认人类是复杂的，自说自话将他们视为信徒，自说自话地对他们失望，又自说自话地否认了无数人牺牲换来的当下。

玄冥想，它不配为神。

它轻轻地对张淮说：“父神，我错了。”

随即，它碧蓝色的双眼黯淡下去，皮肤不再有光泽，羽毛不会再随风轻轻飘动——它和曾经的大人族一样，化作了一尊石像。

【玄冥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