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看守开门,让他去倒渣。
地牢后头有个灰堆,王伯的药渣车每天这时候到。沈砚行端着瓦盆出去,盆里是两天的渣。
看守跟在身后,拎着一根短棍,也不催,就那么跟着。从牢房到灰堆,二十一步。沈砚行数着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车斗里的渣泛着潮气,混着几根没烧净的骨渣,白森森的。他低头用铲子拨了一下,数了数。四根。前天三根。
多一根,少一个人。这个账,他到哪儿都记着。
灰倒进车斗,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
王伯坐在车辕上,没看他。
“车底板,第三块。”王伯说,“他说你摸得到。”
沈砚行把手伸进车底。木板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第三块,是松的。他抠住边缘,一掀,底下有个布包。
布包里裹着一把柴刀。
刀身新磨的,亮得能照见人影。刀柄上缠着布,也是新的。他抽出来,在拇指上试了试刃。见了血。
“赵满仓磨的?”
“他师傅的刀。”王伯说,“箱底压了二十年。砍过柴,也砍过人。”
“他呢?”
“明夜他守丹房后门。”王伯说,“刀他用不上,才轮得到你。”
沈砚行把刀插回腰间,用外衣下摆盖住,端起空盆往回走。走到牢门口,王伯在身后说了一句。
“别让人看见。”
牢里潮,墙根渗着水。宋吉蹲在角落,听见动静,抬起头。沈砚行把门掩上,从草席底下摸出刀,又放回去。摸出来,又放回去。
“你摸了三遍了。”宋吉说。
“数数。”
“数什么?”
“数到三,心就定。”
宋吉不抖了。他盯着沈砚行的腰间看了两眼,没问。一到夜里,他耳朵里全是炉火的声音。他说过,备选的人,夜里能听见炉心唱歌。那歌是给死人听的。他不想听,可躲不掉。
白天很长。
看守送来一顿饭。粥是凉的。沈砚行喝了。宋吉吃不下去,把碗搁在墙角,蹲了一会儿,又蹲回原地。
日头从气窗上爬过去,爬到墙顶,就没了。牢里暗下来。
沈砚行把怀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铜片,两枚。缺口的对缺口的,拼起来,是一块印。药包,一份,骨粉掺了铜粉,三层布裹着,贴着肋骨。线一根,是被褥里抽出来的棉线,搓了三股。还差一味引子。他知道。
木梳是娘的。帕子是妹妹的。帕子上绣一朵花,线头磨白了。逃荒那年娘没了,他背起妹妹,怀里就揣这两样。七年,没丢过。
他把四样东西在草席上排开,又一样一样收回去。药,今晚用。铜片,今晚用。刀,备着。木梳和帕子,贴着心口,哪儿也不去。
他把铜片取出来,就着气窗漏进来的光看。一片亮,一片暗。暗的那片缺了一角,是阿楚的。亮的那片,是他爹的。
两枚铜片,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块印。
药包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想过。骨粉是地牢墙根捡的死人骨头碾的,没主的骨头,压得住药性。铜粉是铜片缺角上刮下来的,守炉人的印,魂认得。线是捆药包的,也是留后手的。
他想起林望舒那句话。守炉人的血,镇魂。炉胎的血,引魂。
他的血,只能让残魂醒。醒透了,还得另一个人。
他把铜片按回怀里,蹲下来,用手抹出一块干净灰面。他画了一个圈。圈里一道弧线,弧线穿过两条平行的短杠。
守炉印。
收到尾那一笔,他停住了。
差一笔。画了一百年,到他这儿,还差一笔。上一回停在这笔上,是三天前。那回林望舒说:“你手比我稳。”
娘纳鞋垫,针脚密密的,纳出来的花纹,也是这一道弧线穿过两条短杠。他问过娘,娘说,这叫火道,是烧火的人看的路。
他画的是路。通炉心的路。
“你画的什么?”宋吉问。
“路。”
“路画在灰上?”
“嗯。”
“通哪的?”
“炉心。”
宋吉没再问。他往墙角缩了缩,忽然开口。
“我妹在杂役院。”
“我知道。”
“她不知道我在哪。”
“明夜之后,你自己跟她说。”
“她手糙。”宋吉说,“洗衣裳洗的。冬天裂口子,缠着布还干活。我攒了三个月工钱,想给她买盒蛤蜊油,没舍得买。”
“明夜之后,你自己给她买。”
宋吉低下头,很久,嗯了一声。
墙那边,林望舒敲了两下。
“刀到手了?”
“到了。”
“明夜,我领路。”
“从哪进?”
“炉台侧门。门轴坏了二十年,斜着推,别用力。”
“推不开呢?”
“推不开,你就喊我。”
“喊你,你不回头。”
林望舒那边静了一会儿。
“领路的,不回头。”他说,“这话是糊弄你的。真到那时候,我回头。”
沈砚行靠着墙,没接话。
“里头真那么热?”
“热不是火。”林望舒说,“是魂。魂挤在一块儿,互相焐,焐得慌。”
沈砚行就不问了。他靠着墙,听隔壁的动静。进过红门的人,话都比别人少半句。今晚话多的这个,是里头最不要命的那个。
“我师父当年,也给人领过路。”林望舒说,“领到炉台侧门,他没进去。”
“为什么?”
“他说,领路的人,送到门口,就算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