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劝我什么吗?我没有想不开。”
夏油杰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干净,除了一些咒灵和诅咒师的血,并没有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
即便是之前的山口,他也没有杀普通人。
因为,咒术师对普通人动手,会被判重刑。两者不对等的力量,需要严苛的规则平衡。
“就像你说的,这份罪该由普通人的社会去裁定,而不是我们咒术师去解决。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不是这个。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天。你听说过平庸之恶吗?”
金发的女孩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前走,留给夏油杰一个背影。
夏油杰想了想,也跟着走上去,“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一份历史研究报告。不过取材的案例很有警醒意义。
杰啊,你说实话,当时你是不是很想杀了他们?”
樱井兰停着脚步,突然转过头过来看他的表情。
人在很多时候,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的。
会发自内心的流露出,最真实的想法。
……
夏油杰对视上女孩的眼神并不闪躲,淡淡的说,“是。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这样啊。如果我当时不在旁边,你是不是就会考虑直接动手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事情也没有意义。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主题是普通人的恶行。”樱井兰继续向前走。
一阵风吹落满树的白色花瓣,洒在两人的肩膀上和头发上。
暮春的樱花,也许是最后一次盛开了。
“很多人,其实并不是天生邪恶。而是在周围环境的长期引导下,因为自身缺乏思考和判断能力,最终伤害甚至杀害了他人。这就是平庸的恶。”
樱井兰看着夏油杰的眼睛,露出几分无奈的表情。
“杰啊,我知道你对事物的看法很纯粹。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
“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民众们会跟着权威的思想走。
在那个村子里,村长就是权威,不是每个村民都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在那样的环境下,他们的意志是盲从的,他们的眼睛被蒙蔽了,所以选择了跟着别人作恶。
即便是我们咒术师,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思想不被周围的环境影响,人都有会犯错的时候。”
“……”
夏油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们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个世界一直以来都是灰色的。”
“我知道。”
夏油杰认真听完女孩的话,“但是,真的很恶心不是吗,这群人。”
-
樱井兰抬起头,直直看向男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普通的事情。
但是,我们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夏油杰侧过脸,眼帘低垂,“一样吗?
你是觉得,我差点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吗?”
樱井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站在自己想象的的道德高地上,为了一个听起来很动听的理由,随意夺取他人的生命。这是十分傲慢的事情。”
“理子的生命是这样,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生命是这样。但是,那些村民虽然犯了错,他们的生命,也很重要。”
黑发的男孩沉默了,静静坐在女孩脚边的石阶上,撑着头思考。
傲慢吗……
良久,他神情变得复杂,低着头看着落满了残花的地面。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还是无法完全认同。对我来说,那些村民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不如全部杀掉好了……
女孩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这样是绝对不行的哦,杰。”
“让一个所谓的恶人直接死亡,这是零成本的正义感。
可是,这个国家有法律,规则,那些权重更大的东西才能承担起这份沉重的重量。
咒术师对于普通人的杀戮,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会在灵魂上留下无法愈合的裂痕吧。”
樱井兰突然蹲下来,很温柔的捧起男孩的脸,眼里蕴含了比爱更沉重的情绪。
“而我希望,你的灵魂能一直保持完整的姿态。
像这样美丽的灵魂,如果轻易破碎的话,我的心也会跟着一起碎掉吧。”
……
-
“这句话,难道说,是你对我的诅咒吗?”
眼泪突然滑落洁白的脸庞,黑发的男孩露出一副少见的脆弱姿态,双手捂住脸无声呜咽。
金发的女孩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吧。”
“谢谢。”
天空中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并肩而立,在神社的屋檐下一时间相顾无言。
等到雨停了,女孩整理了一下衣袖,一脚踩在清亮的石板路上,朝着密密的白雾中走去。
“不要困住自己。”
那女孩最后转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直到衣摆的最后一点粉色也消失在雾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