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里奇和科尔诺维奇并肩走回更衣室的时候，正遇上卡卡从场上下来，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看见他们，先对科尔诺维奇抬了抬下巴。

“腿还行？”

“还好。”

“好也别在这站着吹风。老特拉福德的风专挑没上场的人吹，我以前客场来这里也这样，坐着比跑还累。”然后他转向莫德里奇。

“我有预感，你今天会进球的。”

“我都还没上场。”

“早晚的事，”卡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溜烟钻回暖和的更衣室里去了，留下两个克罗地亚人面面相觑。更年轻的那个人眼里有点藏不住的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在“夸夸卢卡”的比赛里居然这么轻易输给了巴西人。

“他怎么知道的？”

“习惯就好，他经常对所有人这样说，连门将他都说过。”莫德里奇说，“进了算他眼光好，不进就算玩笑。上帝之子的礼物，随机掉落。”

科尔诺维奇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停了一下。

“我觉得他眼光很好。”莫德里奇走进更衣室的那一刻，身边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中场的更衣室里没有什么新闻。穆里尼奥固然对这个比分算不上满意，但场上也没人犯什么明显的错误，于是主教练也只强调了下半场继续保持压迫，又点了几个替补席上的人出去热身，莫德里奇在名单里面。

下半场开场不到三分钟，场内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棚顶的欢呼声。

球进了。进球的是皇马，进的是自家球门。

纳尼的传中从禁区右侧削进来，维尔贝克在人堆里捅了一下，拉莫斯解围的脚晚了半寸，皮球从他膝弯弹进网里。老特拉福德魔鬼主场的本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铺天盖地狂舞的红色刺进每一个皇马人眼底。

客队替补席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穆里尼奥站在雨中，那件著名的阿玛尼大衣被雨水完全浸透，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在场边焦躁地来回踱步。总比分在这一分钟变成曼联占优，他们还握着一个宝贵的客场进球。对于皇家马德里来说，这意味着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越下越大，球场上的每一次滑铲都能溅起高高的泥水。皇马的进攻一次次在曼联坚固的防线前无功而返，焦虑的情绪开始在白衣的球员之间无声蔓延。至少还要再进两个球，皇马今年的欧冠之路才不会就这样草率地停在春天。

直到第56分钟，命运向天平上属于皇家马德里的那端掷下了一枚砝码。

纳尼和阿韦洛亚在争一个高球。曼联的中场脚抬得太高，鞋钉擦过阿韦洛亚胸口。人还没落地，哨声已经响起。恰克尔跑过来，掏出来的却是一张红牌。看台先静了半秒，随即变成一种几乎能把席顶掀开的嘘声。弗格森冲到场边，第四官员拦住了他，但曼联主教练狂怒地喊声砸在风雨中，连客队的替补席都听得清清楚楚。

穆里尼奥没有看陷入暴怒的苏格兰老头，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恰克尔举着红牌的手上多停留一秒。葡萄牙人的目光像某种嗅到血腥味的肉食动物，死死盯住了曼联阵型中因为少打一人而突然被迫回缩的那个致命缝隙。

他猛地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在风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卢卡，你上。”

没有多余的战术布置，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主教练的视线越过替补席前排的人，盯着莫德里奇，伸出手，用力地指向了角旗区方向的热身区。

三分钟后，卡兰卡举着号码牌跑过来。阿韦洛亚在上，他的在下。纸板被风吹斜，边裁的旗子在雨里划出一道白。

莫德里奇弯腰解外套。拉链涩，手指也发涩。科尔诺维奇把自己那副护腿板递过来，扣带已经松开。

“你的板边更软。我这副是新的，雨天里更合适。”

塑料边缘是热的，不知道在科尔诺维奇的膝盖上捂了多久。他系扣的时候，年轻人很自然地蹲下，替他把左脚的带子从鞋舌下面拉正，食指在他小腿上画了一个十字。雨砸在莫德里奇的后颈上，他没躲。

“愿那起来攻击你的，都服在你以下*。”科尔诺维奇低着头，念诵的声音很轻，夹杂在雨声和数万人的怒吼之间，却奇迹般地传入了莫德里奇耳中。这是莫德里奇第一次听到他在赛前祈祷，却是为一场他大概率不会登场的比赛。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向身边的同伴笑了一下。那种笑意莫德里奇上一次见到，是在德比补时的第一分钟，锋锐的弧度像把一柄匕首插进猎物胸膛。

“去吧，卢卡。”科尔诺维奇回头，指了指身后那座万众瞩目的球场，“去让那些人重新认识你。”

于是另一个克罗地亚人也笑了，飞快地和身边的同伴拥抱了一下。

跑上场的时候他再没有回头。老特拉福德的草比伯纳乌硬，雨又把它泡软了一层，钉咬进去的声音短，拔出来却粘。阿韦洛亚跟他击掌，低声说左路空了，小心吉格斯往里收。人往边线走的时候，胸口那一块红还在往下渗。

少一个人的曼联没有立刻被打散。维迪奇把线往回收了五米，费迪南德在身侧喊，喊声被雨切断。埃夫拉和拉斐尔不再压出来。看台上的吼声一团一团砸下来，莫德里奇在英超待过，他分得清单词，但分不清是在骂裁判还是在骂自己人。

莫德里奇站到阿隆索身前。穆里尼奥在场边比了个手势：别跟他们打阵地战，把球从卡里克和克莱维利的缝里送出去。他点头，先去找梅苏特。德国人今晚被费迪南德贴得很死，两次拿球都背对球门，第三次被拉斐尔连人带球挤出边线。

第61分钟，角球开到后点。拉莫斯抢到第一点，头球被费迪南德顶出小禁区。第二落点弹到他身前，他没有停，右脚把球顺势磕给伊瓜因。射门打在维迪奇的小腿上，弹出底线。看台松了口气，松完又吼起来。

雨水已经灌进球衣。布料贴在背上也有了重量，每迈一步都像多拖了一层。但莫德里奇不觉得冷，冷是坐在那排窄椅子上的事。从他的脚踩进草里的那一刻开始，骨头里那团从来就没有灭干净的火便重新找到了出口。他的耳朵里仍然听得到风声、雨声、看台上的嘘声，但他的眼睛只看得到那个黑白色的球，从克罗地亚的废墟上一路滚动着，落在老特拉福德的草场上。

第63分钟，赫迪拉在中圈被绊了一下，哨没响，球还是到了阿隆索脚下。阿隆索看见他已经脱离卡里克半步，把球横着送过来。重量刚刚好，快，却不跳。莫德里奇用右脚外侧把来球卸向身前，卡里克的第一下伸脚落空。

费迪南德挡在他向前的路上，这一次没有露出缝隙，于是莫德里奇把球交回梅苏特，自己继续往前插。梅苏特脚后跟一磕，球从两个人的腿缝里滚回来。替补席方向有人喊了声好。雨太大，他听不出是谁，但他知道那边至少会有一道目光在看他。球落到右路的C罗那边，皇马7号下底被拉斐尔挡出。又是角球，拉莫斯这次没顶到。

穆里尼奥在场边拍了一下手，示意莫德里奇把位置继续往前推。

第66分钟，拉莫斯在右路把球横着送进中圈偏右。莫德里奇接住的时候，卡里克已经从侧面贴上来。他用右脚把第一下逼抢让过去，身体同时向右偏了半寸。卡里克的第二步跨出来的时候，皇马的十九号看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角度。

二十五米，也许更远一点。皇马的后场在这一刻依然空虚，C罗已经从边路开始前插，要球的手还没完全举起来。莫德里奇没有抬头看球门，也没有看队友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