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家的神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一起上吧。”
那五个诅咒师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不到一分钟,七个刺客全部倒下。
最后一个还活着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孩子——白色的浴衣,湿漉漉的白发,赤着的脚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红色的脚印。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碎的墙壁外倾泻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的冷意。
“怪物?”
他歪了歪头,白发上的水珠滑落,滴在脸颊上,又顺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漫不经心的优雅。
像是在思考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问题。
“你们叫我神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抬起手。
月光照在那只小小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在几分钟前,这只手还在热水里泡着,被毛巾包裹,干干净净。
现在它沾满了血。
浴衣的袖口被血浸透,从浅色变成深色,贴在细瘦的手臂上。
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滑过手背,汇聚在指尖,然后滴落。
那个诅咒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五条悟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那个人的肩膀,阳光照进他的瞳孔,苍蓝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裂痕纵横交错,却什么都映不出来。
手落下。
那个诅咒师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和前面六个人一样,再也没有动过。
五条悟站在七具尸体中间,白色的浴衣被风吹起,下摆沾满了血。
雨宫怜绕过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走到五条悟面前。水汽在他们之间翻涌,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血腥味的雾,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了柔软的线条。
他蹲下来,和五条悟平视。
“来,手给我。”
五条悟没有动,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半透明的轮廓。
雨宫怜没有催促,他伸出手,慢慢地、稳稳地,握住了那只染血的小手。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染红的毛巾从五条悟指间滑落,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雨宫怜的手是凉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五条悟的手是热的,刚被热水泡过,皮肤泛着淡淡的粉。
一冷一热,贴在一起。
五条悟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又顺着皮肤的纹路滑下去。
“……下次。”五条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雨宫怜从未听过的沙哑,“你要敲门。”
雨宫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下次敲门。”
“先洗澡,”他说,“衣服又脏了。”
五条悟看了一眼浴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会有人来处理。”雨宫怜说,“你先洗完。”
五条悟没有动。
雨宫怜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弯腰捡起那条掉在地上的毛巾,在水里涮了涮,拧干——这次是认认真真地拧干——然后递回去。
五条悟接过毛巾,看了他一眼。
“你转过去。”
雨宫怜:“……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雨宫怜认输,转过身,面朝那扇被他穿过的木门。身后传来水声——毛巾浸入水中的声音,擦过皮肤的声音,偶尔一两声极轻的、像是碰到伤口时的吸气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孩子,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
水汽还在翻涌,雾气越来越浓。地上的血迹正在慢慢变干,从暗红色变成深褐色,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身后那个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雨宫怜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从成为土地神的那天起,他的任务栏里就一直写着四个字:保护五条悟。
他以为“保护”就是挡刀,就是站在他面前,就是用自己这具连风都扛不住的身体替他承受伤害。
但通过刚才的情况,他确信五条悟不需要别人替他挡刀,他自己就是最强的。
那他保护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扇木门。木门上有被水汽浸湿的痕迹,有一些年深日久的裂纹,有从缝隙里渗进来的、淡淡的月光。
身后传来水声。那个孩子在洗澡,在拧毛巾,在把自己洗干净。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
雨宫怜想起五条悟站在尸体中间的样子。
白色的浴衣被风吹起,白发上沾着血,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雕塑——精致、完美、毫无瑕疵,却没有温度。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知道了答案。
——保护他不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