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原地消失的瞬间，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残影，像一支被射出的箭。

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穿过了上百个被操控的普通人之间的缝隙，穿过了诅咒师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穿过了雨宫怜用自己全部神力撕开的那道口子。

他的拳头落在了诅咒师的胸口。

那层透明的薄膜在接触诅咒师身体的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从一个面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一个无限小的、无限重的奇点。

所有的力量在那个点上同时爆发，像一颗超新星在坍缩的最后一秒释放出的全部光芒。

诅咒师的身体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直直地、沉沉地、没有任何挣扎地倒在了地上。

术式彻底解除。

被操控的普通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上百个人同时倒下的声音像一阵闷雷，在夜色中滚滚而过。

五条悟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倒下的人影，落在那个半透明的、正在变得越来越淡的身影上。

“雨宫怜！”

他冲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那个名字。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的、像要把什么东西抓住不放的力道。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叫了名字，因为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人——那个正在消失的、金色的、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烛火一样的人。

五条悟所有的六感都聚焦在雨宫怜身上。

他跑得太快了。

快到他没注意到地上的诅咒师还没有死透。

那个胸口被贯穿了一个洞的男人，用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

这是专门针对六眼的、被诅咒浸透了的、只要划破一道口子就能让六眼失明的毒刃。

诅咒师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最后的笑，手腕一翻，匕首朝五条悟的后腰刺去。

“哧——”

五条悟跌坐在地上，震惊地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雨宫怜。

他挡在了五条悟和那把匕首之间。

那具近乎透明的身体在移动的瞬间迸发出了最后的光芒，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是像太阳一样刺目的、灼热的、把所有的力量在零点几秒内全部燃烧殆尽的白光。

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被刺入的地方开始蔓延的、像裂纹一样扩散的、让他的整个人都在剧烈颤动的疼。

因为他把最后的力量都用在了“挡”这个动作上。

他用那些本应维持自己存在的最后力量，让自己在那一瞬间拥有了实体。

他做到了。

匕首停在了他的胸口，距离五条悟的后背只有不到一寸。

黑色的纹路在他的体内炸开，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沿着他半透明的身体疯狂游走，撕裂他最后的结构，吞噬他残余的光芒。

雨宫怜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什么嘛，最后居然是这样完成任务的。

“不——”

五条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喊不出来，是不敢喊。

好像只要他不发出那个声音，这件事就不是真的。

雨宫怜就会像以前一样，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对他说“我在”。

半透明的神邸却只是温柔的笑着，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五条悟的眼睛上。

“别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看烟花。”

远处，庙会的烟花还在继续。

嘭。

嘭。

嘭。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绽放，又熄灭。

那些光穿过雨宫怜半透明的手掌，落在五条悟的眼皮上，把他的世界染成了金色。

温暖的、像秋天银杏叶一样的金色。

雪白的睫毛扫过那片半透明的皮肤，似蝴蝶扇动翅膀。

他在颤抖。

雨宫怜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解，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都透出金色的、正在熄灭的光。

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六眼的视野里消失了。

五条悟一动不动，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垂在身侧，另一只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像在接住什么。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正在慢慢飘散的金色的光点。

它们从雨宫怜消失的地方飘起来，像萤火虫，像星星，像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的烟花。在五条悟身边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夜空中飘去。

金色的光点飘进了那片金色的光里，一起绽放，一起熄灭，一起消失在黑色的天幕后面。

然后永远地暗了下去。

没有人分得清哪些是烟花，哪些是神明。

也许他本来就是从烟花里来的，从那些短暂的、灿烂的、转瞬即逝的光里来。

所以他也要回到那些会在夜空中绽放、会在最灿烂的时刻熄灭、会在熄灭后被所有人遗忘的光里去。

这是他的归宿。

一个从不存在的神明，用一场不存在的方式，消失在一场本不该存在的烟花里。

五条悟没有哭，只是沉默的站起来。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空洞。

“啪嗒”一声。

什么东西从五条悟的袖口里掉了出来，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格外清晰。

是那个风铃。

银杏叶碎了几片，丝线也松了，整个风铃歪歪斜斜地趴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

五条悟低头看着风铃，眼瞳微微一颤。

那双刚才还空得像深渊一样的苍蓝色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

宛如冰面上第一道裂纹，是干涸的河床上第一滴渗出的水，是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里，忽然亮起的一颗星。

他弯下腰，把风铃捡起来。

动作很慢，像怕把它弄碎。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些快要散架的叶片，像托着一件比任何咒具都更珍贵的东西。

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被他拾起来，放进掌心，再用另一只手掌覆上去，轻轻地、稳稳地，把它们拢在一起。

五条悟把风铃收进了袖口最深处，贴着心脏的位置。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烟火的气味，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最淡淡的、似银杏叶一样的味道。

“……骗子。”

五条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停了。

“说好了下次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