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懿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后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机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日文歌的前奏响起来,吉他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拨弦。
一个温柔的男声开始唱,日语咬字很轻,尾音有一点哑。
他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窗帘没拉,窗外的月亮很大,圆得不像话,挂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顶,像一颗被人挂上去的、有点假的白炽灯泡。
楼下有人放烟花,隔着一层玻璃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前不久刚通过系统,直播澄清了嘉世当年对他做的那些事。
炒CP、强迫放水、用cos服做商业炒作,一条一条,他对着镜头说得很平静,没卖惨,就是很普通地陈述事实。
直播结束之后网上炸了锅,那些骂了他两年的人忽然开始道歉,那些踩过他一脚的人开始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那些曾经脱粉回踩的ID一个接一个地回来留言说“对不起”,风评反转得像做梦。
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心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爽,会想要一条一条截图存下来。
但实际上他只是刷了两遍,然后关掉了页面。
现在他是搬到了兴欣租的小区,跟叶修住得很近。
兴欣的各位都在,包子、唐柔、陈果、魏琛,热热闹闹的一群人,每天楼上楼下地跑,吃饭的时候围一桌,打本的时候挤一屋。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热闹,但也没有拒绝。
他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没那么怕人了,至少不会再一见到人多就转身走。
今天是中秋,陈果下午就开始张罗晚饭,包子在客厅里挂灯笼,唐柔在帮忙搬桌子,魏琛负责去楼下买酒。
整栋楼都是兴欣的人,楼上楼下灯火通明,笑声和吆喝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灌满整个楼道。
他坐在楼上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没有出去
他跟陈果说了声“一会儿下去”,然后关上门,坐到了飘窗上。他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开了那首歌。
日文歌的中文名字叫拟声眼镜,他的日语是自学的,两年前在香港没事干的时候,跟着网上的教程一点一点啃下来的。他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歌词了,不用看翻译,也能听明白那个人在唱什么。
——
どうでもいいような顔が見たい,
/想要看见你那毫不在意似的脸,
歪んではさっぱり 先が見えんな,
/扭曲得完全无法看见前方呢,
僕らは個々に夢の中,
/我们各自身在梦中。
他闭着眼,旋律在耳朵里一圈一圈地转。
他想,这歌里说的词和他很像。
不是某一句特别像,是整首歌的调子,那种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像是被人群落在后面却又不太想追上去的感觉。
两年了,他一直是这种状态。从嘉世离开,回香港,躲进茶餐厅,每天端盘子煎蛋,不碰荣耀,不看比赛,不联系任何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到人前了,不会再有聚光灯,不会再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以为这样挺好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看他。
然后系统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蓝色光屏,一个故障风的像素抖动边框,一个威胁要在翡翠台黄金时段滚动播放他黑历史的缺德程序。
他被逼着回到荣耀,被逼着打副本、做任务、发帖、直播。被逼着重新站到人前,重新被人看到,重新被人评价。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系统,他会回来吗?他会重新打开那台老电脑,创建星火燎原,跟田中月中眠打副本,遇到君莫笑,见到叶修吗?他不知道,可能不会。可能他会一直在深水埗的茶餐厅里煎蛋,直到阿妈退休,然后自己老去,把荣耀忘得干干净净。
但系统只是把他推了回来,其实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决定继续打副跟叶秋组队,是他自己决定打开直播,把两年前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直播结束之后,叶修跟他说了一句话:“江辞懿,你比你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他当时没接话,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个小时,最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烧得发烫。
——
埋もれてゆく言えない本能,
/逐渐被演没至无法言道的本能,
本当の事など誰も知らんよ,
/真相什么的无人知晓啊,
言葉にしたとて真意はどうよ,
/即使化作言语了本意又是怎样啊,
見えない本当の理由は それは?
/那无法看到的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圆得有点假的月亮。
如果是梦,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久一些。
不……其实他不希望是梦。
他不自觉地放空大脑,然后叶修的脸居然就这么占据着被他放空的大脑里。
他想到了叶修,叶修跟他的经历出奇地相似。被嘉世排挤,被逼退役,被迫拿走一叶之秋。
但叶修跟他不一样,叶修没有系统,叶修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从嘉世对面那个叫兴欣的网吧开始,组队,招人,打副本。叶修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
——
歪んでた視界は僕の涙か,
/视野扭曲是因为我的泪水吗,
決めつけた意味僕の中,
/片面断定的意义在我心中,
ひとーりふたーり 言葉紡ぐ,
/一人两人交织言语,
それぞれ言葉に意味が宿る,
/句句言语存有其意,
気付いたら少しは先が見えるか,
/察觉到这点就能稍微看到前方了吗,
僕らはここで旅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