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城旁的码头熙熙攘攘，一艘气派的大船慢慢靠了上来，有闲暇的力工聚在一旁，议论纷纷，“这是谁家的大船？”

有见识的人就嗤笑了一声，“这可不是谁家的，这是盐课的船。”

议论的声音慢慢停了，天底下谁不知道，盐商巨富，这朝廷的盐课的船也是这般气派。

“江南林家有人上京了。”这是有见识的人，看了看旁边翘首以待的宁国府的马车，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船靠上京城码头的时候，天是阴的。河面上起了风，冷飕飕地直往人领口里钻，林黛玉被奶娘王嬷嬷用一件素白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由小丫头雪雁扶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跳板。荣国府派来的轿子和拉行李的车早在岸上等着了，几个穿戴体面的婆子迎上来，一口一个“林姑娘”，说老太太这几日天天念叨，就盼着今天呢。

黛玉轻声谢过，王嬷嬷带着黛玉坐进了轿子，一行人这才启程往回走。这一路上，黛玉从这些婆子嘴里听了不少闲话。她们见她年纪小，又总是病恹恹地歪在轿子里，说话便不怎么避她，什么二太太那边的宝二爷如何得老太太的疼，琏二奶奶如何能干，东府里的珍大爷又如何如何，她都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说到大老爷的时候，婆子们的声音就压低了，只隐约听见“又添了一个”“吃醉了”“打了小厮”几句，一见她翻身，便都住了嘴。黛玉那时候就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外祖母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单是那几个三等的仆妇，吃穿用度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何况那边的主子们。去了以后凡事要多留心，不要多说一句话，也不要多走一步路，免得叫人笑话了去。她在心里把这话念了好几遍。

轿子进了城，外头一下子热闹起来。黛玉从纱窗里往外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比扬州还要繁华些。有个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轿子旁边挤过去，后头追着一个拖鼻涕的小孩，差一点撞到轿杠上，抬轿的人骂了一句，那孩子吐吐舌头，一转身就钻进人堆里不见了。黛玉看得有些发怔，还没回过神来，轿子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街北边忽然出现两只蹲着的大石狮子，一溜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坐着十来个衣帽鲜亮的人，正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心想，这就是外祖母家的长房了。又往西走了不远，照样是三间大门，这便是荣国府了。

轿子没有进正门，是从西边的角门抬进去的。走了一小段路，将要转弯的时候，轿子停了下来，外头的轿夫都退了出去，另换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抬起来，一直抬到一道垂花门前才落下。婆子们上前打起轿帘，扶黛玉下了轿。黛玉跟着她们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迎面立着一架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插屏。转过插屏，是三间小小的厅，厅后就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雕梁画栋，两边是穿山游廊和厢房，廊下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的笼子，鸟儿在里头蹦来蹦去，叫得正欢。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她们进来，都笑着站起身迎上来：“刚才老太太还念叨呢，可巧就来了！”说着争先恐后地去打帘子，一面朝里头喊：“林姑娘到了！”黛玉跟在后面，被那一片红红绿绿晃得眼睛有些发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从头到脚都是白的，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心里空落落地往下一沉。

她刚进屋，就看见两个人搀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迎了上来。黛玉知道这是外祖母了，正要跪下去磕头，老太太已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放声大哭起来。屋里站着的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黛玉也哭得止不住。众人好说歹说，慢慢劝住了，黛玉这才正正经经地给外祖母磕了头。贾母指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告诉她：“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头珠大哥哥的媳妇，你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