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下的。”黛玉想了一想,又老老实实地添了一句,“就是夜里总醒。”
贾赦点点头,又问她身上的衣裳够不够厚,说京城比南边冷得多,到了腊月,屋檐底下的冰溜子能挂二尺来长,南边来的人头一年都受不住。黛玉一一答了。贾赦便转过头问邢夫人:“黛玉住在哪里?屋子收拾好了没有?吃的用的,是怎么安排的?”
邢夫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答不上来,支吾了半天才说:“这……老太太那边自然是有安排的。老太太屋里屋子多,丫头也多,前两天我还听说老太太又从外头挑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模样都齐整,有一个叫什么来着……”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扯远了,忙又收回来,“老太太会安排的。”
贾赦没有再问,只是皱了皱眉。黛玉看见他眉头皱起来,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给人添了麻烦,手里的茶碗都有些端不稳了。贾赦看了她一眼,眉头又松开了,脸上的神色也和缓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只旧楠木匣子,拿过来放在黛玉手边的小几上,打开了盖子。匣子里是一叠信,用青丝线捆着,信封都有些发黄了。最上面那一封写着“大哥亲启”四个字,是一笔清秀的小楷。黛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的字。
“这是你母亲这些年写给我的信。”贾赦慢慢地说,“前两天我病着,夜里睡不着,就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如今她不在了,这些东西搁在我这里,倒不如交给你。你想她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也算有个念想。”
黛玉伸手去拿那封信,手指头抖得厉害,拿了两回才拿起来。母亲写字的时候,总爱把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信封上那几个字也是一样。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打湿了信封,她慌得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终于忍不住,抱着信放声大哭起来。在外祖母怀里的时候,她虽然也哭,心里却还记着母亲的话,要留心,要小心;这会儿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气都喘不上来。
贾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圈也红了,别过脸去说:“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她写了这么多,我回得少。”
邢夫人吓了一跳,慌得不知道该先劝哪一个,一会儿对贾赦说:“老爷身上才好一些,仔细又伤了神。”一会儿又去拍黛玉的背,“好孩子,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贾赦也回过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黛玉,温声说:“莫哭了。你母亲信里说过,你一哭就咳嗽,咳起来半夜都停不下来,她为这个愁得睡不着觉。你要是哭病了,她知道了,岂不是更要发愁?”
黛玉听了这话,眼泪又涌出来一回,好半天才慢慢止住了。王嬷嬷在外头听见哭声,赶紧进来,拧了热手巾给她擦脸,又替她整了整衣裳。
邢夫人见她好些了,便苦留她吃了晚饭再走。黛玉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舅母疼我,留我吃饭,本来不该推辞的。只是我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去晚了恐怕失礼,改天再来叨扰,还请舅母体谅。”
“这孩子说得是。”贾赦点头,“别让她来回跑,累着了。”又转过脸对邢夫人说,“你送她上车。回头你到老太太那边问一问,林丫头住在哪里,吃的用的都是怎么安排的。她坐了这么久的船,身子又弱,头几天要让她好好歇着,别叫她这边那边地来回跑。”
邢夫人一连应了几个“是”。贾赦把楠木匣子的盖子合上,亲手放到黛玉怀里:“这个你拿着。往后缺了什么,或是受了什么委屈,打发人来告诉大舅舅。”黛玉抱着匣子,给大舅舅深深地福了一福。贾赦送她们到书房门口就站住了,冷风一吹,他拿手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邢夫人把黛玉送到仪门前,又嘱咐了跟车的婆子几句,眼看着车子走远了才回去。黛玉坐在车里,把匣子抱在胸前,车轮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匣子角硌得她胸口生疼,她却没有松手,反倒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