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又要到哪家去吃酒罢?”
“吃酒哪用得着卯正就出门。”贾琏翻了个身,“再说他身上还没好利索呢。”
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猜不出来。平儿在旁边叠着衣裳,想了想,小声插了一句:“我听东院的丫头说,大老爷这两天把书房里的东西全换了,那几个姨娘也都打发回自己屋里去了,不许到书房去。大老爷每天一早起来就坐在书房里看书写字,饭都是端过去吃的。”
凤姐和贾琏都愣住了。凤姐半天才说:“这倒奇了。”她想了一想,拿手指头戳了一下贾琏的额头,“明天你去了,好好留个心眼,看看老爷到底要做什么,回来告诉我。”
贾琏答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从小到大,跟父亲一起出门的时候,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每回不是去哪家王府里磕头,就是被叫去替父亲办什么不好说出口的事。这回又是卯正,又是穿素净衣裳,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平儿吹了灯,他在黑夜里睁着眼睛躺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抱厦那边,黛玉也还没睡。
王嬷嬷年纪大了,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雪雁也在脚踏上蜷着睡着了。鹦哥在外间上夜,听见里头有动静,披着衣裳进来一看,只见林姑娘拥着被子坐在炕上,眼睛红红的,正拿帕子擦眼泪。鹦哥忙问:“姑娘怎么还不睡?”
黛玉小声说:“我今天才来,就惹得你们家那位哥哥犯了病,要是他把那块玉摔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鹦哥笑着在炕沿上坐下:“姑娘快别伤心了。宝二爷就是这么个脾气,将来只怕还有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呢。姑娘要是为他这个样子伤心,只怕伤心不过来。快别多心了。”
黛玉点点头,却还是睡不着。鹦哥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便挑些不相干的话来问她,问南边这时候下不下雪,问苏州的屋里有没有炕。黛玉说南边很少下雪,冬天是湿冷的,屋里没有炕,只烧炭盆,冷起来那股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她每年一入冬就咳嗽,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鹦哥听了直咋舌,说那可比不上咱们这里,京城冬天外头虽然冷,屋里的炕一烧起来,穿着单衣都出汗,“姑娘在这里住一冬,保管咳嗽就少了。”黛玉被她说得笑了一笑。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下午的事:“姑娘不知道,今天下午大老爷来了一趟,在老太太屋里坐了好一会儿。这间屋子,就是大老爷跟老太太说了,才叫二奶奶收拾出来的。大老爷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声孝期的事.....老太太当时脸都白了,我们这些人都被叫回去换了衣裳。”说到这里,鹦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青布袄子。
黛玉这才知道晚饭时丫头们换了衣裳是为了什么。她怔怔地坐着,想起下午那间书房,想起窗下那盆水仙和墙上那座小石桥,想起大舅舅弯下腰来问她“这就是玉儿”,眼圈又红了。她叫鹦哥把灯挪近一些,从枕边拿过那只楠木匣子,解开青丝线,抽出最上面那封信来。
信纸有些旧了,母亲的字却还是那样清秀,一笔一画,都是她看惯了的:
“大哥如晤:前得母亲书,言兄近日又添了人口,终日饮酒,妹闻之甚是忧心。兄素来身子强健,然酒最伤人,年岁渐长,还望少饮些。玉儿今春又病了一场,咳了月余,如今才好些。她已会背几首诗了,前日教她‘床前明月光’,她问我,京城的月亮也是这样的么。我竟答不上来。”
黛玉记得那一回。那天母亲搂着她坐在窗前,外头月亮很亮,母亲听了她的话,半天没有说话,后来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京城看看。她又往下看,后面写的是些家常琐事,今年的新茶,扬州的天气,父亲的公务,末了又是一句“大哥千万保重,少饮些酒”。
她一封一封地往下看,看到后来眼皮越来越重,信纸还捏在手里,人就歪在枕头上睡着了。鹦哥进来剪灯花的时候,轻手轻脚地把信从她手里抽出来,按原样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灯拨暗了些。外头起了风,新糊的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好在屋里的炕是热的,一点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