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贾琏果然来了，手里捧着那叠邸报，一进门就说：“老爷，儿子看完了。”

“讲罢。”

贾琏清了清嗓子，照着邸报上的次序念起来：某某人升了某某官，某某人调去了某某地方，直隶报了大雪，山东报了……他念得磕磕绊绊，有几个字不认得，就含糊过去。贾赦听他念了一大段，摆摆手打断了他：“我叫你讲，没叫你念。你只说，这里头你觉得哪一件最要紧？”贾琏张着嘴，愣在那里。在他看来，这上面的事一件也不要紧，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官，跟荣国府八竿子也打不着。

贾赦也不恼，从他手里拿过邸报，指着其中一行说：“你看这一条。直隶报雪灾，请户部拨银子赈济。雪灾年年都有，这不稀奇，稀奇的是递折子的这个人，上个月才从宁寿宫那边的人里调出去。你再看后面这一条，户部议覆，说库银紧张，请酌量减拨。你外祖父就在户部，你说，这一条议覆，是谁的意思？”

贾琏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儿子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我也不知道。”贾赦说，“可你要知道去问，也得知道把这两条联系起来看。邸报上印出来的都是结果，结果底下是什么人、什么缘故，要靠你自己去想，去打听。今天想不明白不要紧，明天接着看，看上一个月，你就知道哪些名字是常常出现的，哪些衙门是不对付的。”

贾琏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贾赦心里暗暗好笑，这副样子，跟上辈子单位里新分来的大学生头一回参加例会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跟新人说，每天晚上七点准时看新闻联播，看完了想一想，今天为什么播这一条，不播那一条。如今换了个年代，道理还是一样的。他又考了贾琏几句，这才放他回去，贾琏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吏部那边，你什么时候去？”

“明……明天就去。”贾琏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贾赦一个人。他没有急着去睡，把那叠邸报重新摊开，一行一行又看了一遍。原身留下的记忆里，这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熟悉的那些，大多是当年在东宫进进出出的人，如今有的死了，有的贬了，也有像裴叔谦那样换了一身皮又爬回来的。

他是太子旧人，如今两宫并立，当今心里怎么看当年那些人，谁也说不准。他要是这时候急着往前凑，只会让人觉得扎眼，一个不好，还要把整个贾家拖下水。倒不如先把琏儿推出去，琏儿年轻，干净，身上没有东宫的影子，又有张家这一层亲戚，走得稳当。他自己就待在家里，把这府里里外外的账理一理，把书里那些抄家的由头一件一件找出来，把危机掐死在摇篮里。

他这样想着，目光落在邸报末尾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金陵应天府知府出缺，着吏部拣员请补。贾赦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拿起朱笔，在“应天府”三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贾赦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一声又一声。他在想，今天去兵部果然有用，光是在班房里呆了那么一会就解开了贾赦心中巨大的疑问。前两日在读邸报时，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把近几年要紧官职的升迁调用列了一张表，马上发现了不对劲：内阁已经很久没进新人了。

内阁照例应该至少有一个首辅，两个次辅，还有两三个兼管的尚书。太上皇还未逊位的时候，德高的老臣荣休都会按旧例加文渊阁大学士衔入内阁以示恩宠，所以内阁里七八个阁老都不奇怪。但是如今，内阁只有三个太上皇留下来的老臣，最年轻的刘阁老也有六十多岁了，更大点的高阁老，陈阁老都有七八十岁了。

年老的阁臣不退，年轻的又没入内阁。那谁在票拟呢？贾赦想起白天兵部里看到的，太上皇传口信不给内阁，却直接传到了兵部，越想越清明。皇上这几年擢升的六部尚书怕是已经成了皇上的小内阁！内阁和六部，这本应该是上下级的关系，如今莫不是已经在分庭抗礼了。太上皇和皇上，内阁和六部，贾赦摇了摇头，这朝局可真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