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里头跟外头一样朴素。正厅不大，桌椅都是旧的，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张家老太爷的手笔。屋里生着一个炭盆，火不大，人坐着还有些冷飕飕的。林之孝指挥着人把年礼搬进来，一篓一篓的银霜炭摆了一溜。外祖母看见了，愣了一愣，拉着贾琏的手说：“你们怎么知道家里的炭不够烧？今年炭贵，你外祖父又不许人多买，说是冬天冻不死人，冷一点正好读书醒脑子。”说着又笑又叹，“这下好了，年下总算能暖和几天。”贾琏心里一动，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贾赦正端着茶碗，垂着眼睛，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外祖父还没出来。外祖母拉着贾琏坐在身边，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媳妇待他怎么样，又问今年多大了，一句接着一句，问得贾琏手足无措。说着说着，老太太指着墙上那幅字问他：“你认得那上头写的什么？”

贾琏抬头去看，那是一首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这是你曾外祖父写的。”外祖母说，“那年他在京里做宰相，老家桐城的宅子跟邻居家为了一堵墙起了争执，家里人写信到京里来，想让他出面压一压。他就回了这四句诗。家里人看了，就把墙往后让了三尺；邻居家听说了，也不好意思，也往后让了三尺。两家中间就空出一条六尺宽的巷子来，到现在老家的人还叫它六尺巷。”她拍了拍贾琏的手，“你外祖父就是这个脾气，跟他老子一样，宁可自己吃亏，也不去争。他待人冷，你别往心里去，他心里……”

话还没说完，屏风后头传来一声咳嗽，外祖母就住了口。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很瘦，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是在南边那种湿热的地方熬了十几年熬出来的。可他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贾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撩起袍子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张学士站在那里受了这三个头，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伸手扶。他的目光越过贾赦，落在贾琏身上，看了很久。贾琏慌忙也跪下去磕头，叫了一声“外祖父”。张学士的嘴角动了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一闪就过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起来罢。”

然后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贾赦，淡淡地说：“恩侯，到书房说话。”

贾赦站起来，跟在他后头进去了。书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贾琏坐在外祖母身边，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外祖母拉着他的手，也不说话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