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声些!”凤姐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往车帘外头瞟了瞟,这才松开手,“婶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往外说,太太那头叔叔已经打发人去说了。你要是漏出去一个字,我可饶不了你。”
当天晚上,贾琏到东院书房回话。北静王府说了什么、王家说了什么,他一句一句照实说了,说到叔丈人问起兵部那一趟,贾赦点了点头,只说了声“答得好”。贾琏站在书案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车上凤姐那番话也说了,说完又补了一句:“她不叫往外说,儿子想着,老爷跟前不算外头。”贾赦听了这句,嘴角动了一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问:“应天府换谁,有信儿没有?”贾琏说没听见,王家也只知道要换人。贾赦“嗯”了一声,叫他回去歇着,又叮嘱一句:“这话到我这里为止,你媳妇那头,只当你没说过。”
贾琏走了以后,贾赦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叠邸报,找到腊月里的那一张。吏部开的那一栏里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应天府知府丁忧开缺,他当时拿朱笔在“应天府”三个字旁边画过一个圈,画完就搁下了。书里贾雨村是什么时候补的这个缺,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上任,头一桩案子就是这个。他把邸报折好,压回抽屉里。
到了去裴家的时候,贾赦就得自己去了。裴叔谦年前就下了帖子,约的是过了元宵的正月二十,请他去吃茶,推不掉,也不该推,贾赦便带着贾琏一起去了。裴家住在城东,宅子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门口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一看就是武人的家。裴叔谦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亲自迎出来,一见面就捶了贾赦一拳:“你那两坛药酒,可救了我的命了!每年冬天,我这条腿疼得睡不着觉,今年喝了你的酒,贴了你的膏药,竟一夜睡到大天亮。你从哪里弄来的方子?”
贾赦笑着说是一个老大夫给的,裴叔谦也不深究,拉着他进屋喝茶。茶过三巡,他屏退了下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韩家那件事,有结果了。”
“圈的是拟正。那个孙子另得了一道恩旨,仍回宁寿宫当差。”裴叔谦说着自己先笑了,“年根底下宁寿宫还打发人到我们部里来,说老圣人很高兴。你那几句话,两头都落了好。”
“圣上还问了一句,这个拟正拟陪的主意是谁出的。”裴叔谦看着贾赦,“我照你那张字条上的话说了,说是一位老友随口一句。圣上听了,笑了一笑,说:‘老友?倒是个懂规矩的。’就没再问。”
贾琏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动。年前送年礼的时候,父亲让他在裴家的礼盒里夹了一张封好的字条,他没有拆开看,原来写的是这个。他又想到圣上,当今的圣上,亲口问起了父亲出的主意。换了别人,只怕巴不得裴叔谦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父亲却特意托人瞒着。
裴叔谦叹了口气:“恩侯,你这又是何苦。圣上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这一身本事搁在家里,不是糟蹋了?”
“我如今只想在家里养养老,把儿子教出来。”贾赦只是笑笑。
“你四十几岁的人,养的什么老!”裴叔谦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又笑了,“也罢,你不肯出头,自有你的道理。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哪天你想通了,兵部这,总能给你腾个空。”贾赦笑着摇了摇头,把话岔开了。
从裴家回来,天已经擦黑了。父子两个刚进荣府的二门,老太太院子里的说笑声就隔着墙传了过来。贾赦打发贾琏先回去,自己进去请安,丫头打起帘子,他一眼看见贾政站在老太太榻前,满面红光,连胡子都像是比平日翘了几分,正说到得意处:“……吏部今天下的文书,补的是金陵应天府知府,过了二月二就动身。”
贾赦在门口站住了。
贾政见大哥进来,忙过来见礼,礼行完了,脸上的笑还收不住,又转回去对着老太太说:“这回可不是儿子替他走了什么门路。儿子不过递了句话,是雨村自己的才具摆在那里,吏部的堂官翻了他的履历,也说是难得的能员。林妹夫当初写信来,说他学问好、办事又明白,如今看来,一个字也没说错。”他顿了一顿,捋着胡子笑道,“单聘仁他们还说,这是儿子荐贤的一桩功德。儿子说,荐贤是为国家,哪里敢居什么功。”
贾母歪在榻上,怀里抱着个手炉,听他说完,才慢慢地道:“你们外头的事,我也听不大懂。只要是个好人,你荐他也就罢了。”
“是,是,雨村的人品学问,那是信得过的。”贾政连声应着,眼睛往贾赦这边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大哥上回说的话,兄弟也记着呢。这回是吏部自己看中的,兄弟并没有替他作什么保。”
贾赦笑了笑,说二弟荐的人得了好缺,是喜事。他在下首坐了,丫头递上茶来,他接在手里,眼睛却落在了王夫人身上。王夫人坐在老太太榻边的一张小杌子上,手里照旧捻着一串佛珠,贾政说到“应天府”三个字的时候,那串珠子停了一停。她抬起头来,慢声细气地问了一句:“应天府……可是管着金陵城的那个?”
“正是。”贾政说,“咱们家的老宅、祖茔都在那边,往后有雨村在,逢年过节打发人回去,也多个照应。”
王夫人“哦”了一声,说那倒是好事,低下头去,又一颗一颗捻起了佛珠。过了没一会儿,她起身说佛堂里的晚香还没上,先告退了,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跟平日一模一样。
贾赦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换。屋里贾政还在跟老太太说雨村的学问,说他一笔好字,说他作的一首咏月的诗,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他想起压在账本底下的那张信纸,只写了“妹夫如晤”四个字,就再也没往下写。现在,那封信有话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