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排练厅的时候,她举着一块写字板跟舞监打招呼。舞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指了指舞台:"那个,屋顶……"
闻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昨天漏雨的接缝处,已经被人堵上了。新补的沥青还在反光,显然是今早刚修的。
"谁报的修?"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嘶哑得像刮铁皮。
舞监摇头:"不知道。一大早就修好了,问了一圈没人认领。"
闻笛站在舞台边,看着那道新补的接缝。雨已经停了,阳光从顶棚的天窗斜斜落下来,正照在那面纸墙上。
纸墙的边角还垫着她的外套,干了一半,翘着边。
她走过去,把外套收起来,手指碰到信封的口袋——信还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封背面那行铅笔小字还湿着:"雨停了再寄。"
她把信放回去,想笑,喉咙却一阵发紧,呛得她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咳完之后,她直起身,擦掉眼角咳出来的泪,用铅笔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舞监看:
"今天连排,我记。不用开口。"
纪沉舟站在排练厅外面的走廊尽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今早七点到的。路过排练厅的时候,看见那个新来的场记举着一块写字板,正费力地跟舞监比划。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昨天那场雨留在了她嗓子里。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她举写字板的样子,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桌面上放着一份报修单,今早他亲手填的,维修队七点半就来把屋顶堵上了。
报修人那一栏,他空着,没填。
助理追进来问:"纪导,维修发票抬头开谁的?"
"不用开。"他翻开剧本,"不署名。"
助理愣了一秒,没多问,出去了。纪沉舟低头看剧本,目光落在第一幕那封信的道具说明上——昨夜的雨,那封信差点被淋坏。
他想起昨晚的事。其实他不是路过。他散场后折回来拿钥匙,远远看见排练厅还亮着灯,就多看了一眼——看见她扑过去护信的动作,看见她弓着背挡雨,看见她把信贴着心口放进口袋。
他在门缝里看了很久。
久到那一眼,变成了很多眼。久到他推开门,又停住——她蹲在墙角,头发湿透,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猫。他如果现在走过去,递毛巾也好,说一句"辛苦了"也好,都会让她更窘。
他收回视线,把门带上,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翻开《第四面墙》的剧本。第一幕那封信念完之后,主角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说了句台词:
"写下来,就是寄到了。"
纪沉舟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
窗外,雨后的阳光铺进排练厅。他知道那个场记此刻正站在舞台上,举着写字板,用她自己的方式,替一部戏记着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
她把那封信护在怀里的时候,手是稳的。
护信的手是稳的,写下的字是自己的。纪沉舟合上剧本,没有再多看。
不多,不少。点到为止。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被他空着没填的报修单,后来被助理随手塞进了文件堆;而信封背面那行"雨停了再寄"的铅笔小字,会在很多年以后,出现在他收着的那一箱废稿的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