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剧场装台那天,闻笛的秒表用坏了第二块电池。
首站的剧场比排练厅小两米,台口收窄,台深也浅。纸墙立起来的时候,她拿着卷尺在台上量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处和排练厅不一样的地方,都用黄色胶带在地胶上贴出来。
秦朗的方案在白板上钉着,七个改动点,红笔圈过。纸墙没有挪,提词位也没有挪,还在那个死角上。
闻笛没再提。她只是每天多记一样东西。
带妆连排第一天,她在场记本上写:
“主演,第一幕下场,候场时搓手,五次。”
第二天:“口误一处,‘廊柱’念成‘长廊’,自己纠回来了。第三排应该没人听出来。”
第三天:“换装,四十二秒。昨天四十一秒。他开始赶了。”
一页页记下去,字越来越小。没人知道她在记这些,场记的职责是记戏,不是记人。可她隐约觉得,戏是人撑着的,戏的缝,会先从人身上裂开来。
首演前夜,全组开完最后一次会。散会的时候,主演从她身边过,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明天见。”
闻笛看着他走进走廊的背影,回到桌前,翻开本子,写下最后一行:
“他比谁都怕弄砸。越怕的人,越会忘。”
写完,她合上本子,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新电池,换上。
首演夜,开场铃响第二遍的时候,闻笛站在了提词员旁边。
提词员是个小姑娘,第一次进组,看见她过来,紧张地往边上让了让。闻笛把场记本翻开,压在提词架上,只指给她看一样东西,本子里夹的那张舞台平面图,死角的位置用铅笔描过,描得很轻。
“第二幕,他下场之前那段独白,人会走这边。”闻笛用气声说,压得很低,“你要是看不见他,就看我。”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灯暗了。大幕拉开。
第一幕很稳。第二幕前半也很稳。观众席安安静静,纸墙上的光影随灯光慢慢挪,像时间在墙上走。闻笛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眼睛没看台上——她看的是人:主演念到信的第三段,语速比彩排快了两拍;走位往台口移的时候,右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快到那段独白了。
主演走到台口,站进那个位置,提词员的视线死角。他开口,第一句,稳的。第二句,稳的。第三句,
停了。
半秒。就半秒。台下没人察觉,前排的人还沉浸在灯光里。但闻笛知道,那半秒里,主演的眼睛空了一下——那不是在酝酿情绪,是词在某个拐角上,没接住。
她的手比她的念头先动。
在卡壳显形之前的半拍——她抬手,在提词架上方轻轻点了两下。
提词员看见平面图上那个铅笔圈的时候,耳朵已经等在那儿了。她递出下一句的第一个词,气声,很准,像从台上演员自己嘴里漏出来的。
主演的眼神回来了。他接住那个词,顺势往下走,一句接一句,越走越稳。走到独白末尾那个停顿时,他给足了三拍——台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独白完,下场,换装。
四十秒。闻笛按着秒表。四十秒整,主演从上场门回来了,袖扣扣得一丝不苟。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知道该鼓掌。这一场救,救在所有人的知觉之外。
演出结束,谢幕,三次。观众散了,后台炸开了锅一样地兴奋,演员们互相拍着肩。秦朗站在监视位旁边,没动。
他全看见了。
他看见主演第三句空掉的那半秒,也看见那半秒变成半拍之前,侧幕阴影里那只先抬起来的手。
他从她身边走过,站定,看了她两秒。闻笛等着他说话,等来的只有一声很轻的鼻息。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