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了。”她说,“在最底下。”
“压在底下的东西,”他说,“不容易丢。”
他说完就走了,去台口说下一场的事。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想了三遍,想不明白是随口一句,还是话里有话。排练厅里灯大亮,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场记攥着场记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其实她该想的。
假如她把图对着光,会看见图钉在纸背留下的一点凹痕;假如她凑近那行字,会看见起笔处有一道极轻的顿,是写字的人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但场记的本分是不追问。她在纸上写“首站·终版”的时候没有署名,看字的人也没有署名。这是这行字的规矩:两个人都知道留白的位置,都选了不写名字。
闻笛把文件夹收好,低头继续整理下一站的资料。窗外的雨还没停。
夜里十一点,排练厅的灯灭了三盏,只剩办公室那盏。
纪沉舟面前摊着那张图,老周印的五份之一,他留的那份。
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图的边角,停了很久。
他想写的其实是别的。三个月前,他深夜进排练厅改第二站调度图,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空舞台上,蹲在旧站位图边,用粉笔写了三个字。他站在侧幕的阴影里,隔着十米,看清了,第二幕。
他没有擦。他记得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那行粉笔字被夜风慢慢吹得模糊,他才转身走。
后来换图,那三个字没了。他没去找,他以为忘了。
此刻笔尖落下去,他在她留白的位置旁边写:这张留档。
这四个字是给全组看的。他的规矩——所有方案,包括被否的,都留档,从调度会立到今天,第一次有人让“留档”两个字不再只是流程。她这张图,把被否的方案、被擦掉的推演、被他否掉的独白,全部用“做成了”的方式,收进了同一条线。
他写完,搁笔,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一眼她写的“首站·终版”。
一个写日期,一个写留档。隔着三个月,两张图在同一个角落,都没署名。
他翻到图的另一面。图钉钉过的地方,压着一行更小的字,是他昨晚就写好的,写完又怕她看见,挪到了图钉下面:
第二幕,闻笛。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收不回来,最后把图夹进剧本,夹在那页双人戏推演的誊写稿后面。
抽屉里,汇款单压在最底下。旁边又多了一张折好的图。
“这张留档。”他轻声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