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他翻了这几年所有纪沉舟的素材,发现这位导演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干这行五年,信一条铁律:越是干净的人,越值钱。纪沉舟干净了十几年,一条绯闻都没有。这样的选题,一条顶别人一百条。
他跟了大半年。剧场后巷、颁奖礼酒店的地库、机场的出租车候客区,什么都没等到——直到今晚。
整条街只剩排练厅一扇侧窗亮着。一盏工作灯,一张长桌,两个人影。男人俯着身,女孩伏着案,两张脸之间,隔着一张图纸的距离。影子叠在影子上。
他换上长焦,屏住呼吸,按了三下快门。第三声“咔哒”落下的时候,窗里的人影似乎顿了一下。他停在原地没动车,等了十秒,窗里的灯光照旧。
收机器之前,他从副驾的资料袋里抽出一份第三站的节目单,白天在剧场门口的宣传架上顺手拿的。他打着手电,在演职员名单里找到一行小字:
执行导演:闻笛。
他笑了。被摘出合影的人,名字也藏得这么干净。藏得越干净,故事越大。
凌晨两点,他把三张照片发给了编辑,只配一句话:
“纪沉舟,有了。”
纪沉舟的车停在巷口,没开灯。
这是老习惯了:等排练厅那扇窗黑下来,他再走。从哪一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第一年,是不放心剧场的门锁;第二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往后,他不再给自己找理由了。
今晚那扇窗黑得比平时晚。图纸改完了,灯才灭。发动车子之前,他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这条街后半夜只剩修车铺还醒着,老板的车是辆面包车,他认得。这辆不是。
车里好像有人。
他盯着看了几秒,想:等人吧。这么想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跟他确认节目单上那两个字时,敲铅笔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打了转向灯,开走了。
车开出两条街,他还想着图纸上的事。第五组,光走五次,最后一次不追人,人站定了,灯再落。这个调度,他做不到更好了。他排了多年谢幕,从来都是四组——她分了五组,多出来的那一组,是B组的孩子。她连谢幕,都记得给替补留一个位置。
还有那声“咔哒”。他想,是灯控柜的继电器,老毛病了,明天得让老周报修。话说回来,报修单的抬头该开谁的?他自己那张,从来都是空着的。
红灯。他停在空荡荡的路口,忽然想起刚才俯身看图的那半分钟。快两年了,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中间隔着一张图纸,一盏工作灯,和一句只谈戏的话。
他不知道的是,取景框里装不下那句只谈戏的话。
取景框里,只有两个人影。
这声“咔哒”到底是什么,他要到明天中午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