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楼兰城西那条熟悉的小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夕阳正在从城墙外铺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暗金色。风里裹着胡杨叶和干沙混合的气息,干燥而温热,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迦娆先跳下了车,脚踩到沙土地面上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微微下陷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松了半截。
沈行止把阿然裹在棉披风里抱下车的时候,阿然正醒着,小脸从披风边缘露出来东张西望着。他的小眼睛追着一片被风吹过巷口的枯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随着迦娆推开院门的动作转向了院内。
院门打开的瞬间,满树的铃铛被暮风迎头洒了一响。
那棵老胡杨树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展着,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青绿色的嫩叶簇在深色的枝条上,像是被谁一点一点地点上去的。旁边那棵小树比离开时又粗了一圈,两棵树的枝丫在暮风里轻轻碰着,满树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高高低低的,清透而绵密。墙根下的沙枣苗被阿依娜照料得很好,已经窜出了半人高的新枝,嫩绿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迦娆站在院门内没有动。风把满树的铃铛又拨响了一阵,那些声音穿过暮色涌过来落在她肩上和发间,像满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打着招呼。她站在叮叮当当的声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胡杨叶和干沙混合的气息灌满了肺叶,然后侧过身来看着身后的沈行止和阿然。
沈行止抱着阿然跨过了门槛。阿然的小脸从他肩头探出来,小眼睛望着头顶那些正在风里晃动的铃铛和叶片,小手从披风里伸出来朝其中一枚垂得最低的旧铜铃的方向够了一下。够当然是不够到的,但他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种认真的、正在努力辨认什么的表情。
"到了。"沈行止说。
迦娆走到胡杨树下,伸手拨了一下那枚被阿然够过的旧铜铃。铃铛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余音在暮色里荡了一阵才慢慢散尽。阿然的视线追着那枚还在轻微晃动的铜铃转了一圈,然后他靠在沈行止的肩窝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座院子和满树的声响一起存进记忆里。
阿依娜是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的。她木屐的声响踢踢踏踏的,铜钥匙在腰间叮当乱响。她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先是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院中站着的三个人和那两棵正在暮风里轻摇的胡杨树,然后她迈步走进来在迦娆面前站定。她在迦娆面前站了两息,然后伸出手,用那双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迦娆的肩头。
"路上累不累?"
"还行。阿然在车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阿依娜侧过身去看了一眼沈行止怀里的小人儿。阿然正歪着小脑袋望着这个圆胖的陌生人,小脸上带着一种正在辨认味道的认真神情。他在阿依娜看过来的时候慢慢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湿漉漉的弧度。阿依娜看着那个弧度,圆胖的脸上那层被暮色照着的细纹便弯了起来,她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阿然从披风边缘伸出来的小拳头,然后收回了手。
"汤在灶上炖着。我先回去了,你们自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