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
每次他握住横刀,收拢虎口,小荷都会很自然地被圈在掌心。
……
这是他们往山中去的第六天。其实并没有离开襄州城多远,不过是为了甩开刺客,绕了许多圈子。芙蕖带来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他们只能吃山上的猎物;随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山上的猎物也渐渐少了。李恪尽量在白天多打些猎物,趁着夜晚在火上烤干制成肉条。
快要到寒露时节,此时已经是很冷了,连火堆的光都仿佛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芙蕖蜷缩在了火堆边。
她眼巴巴地看着李恪,问他冷不冷。
一般她在路上问他饿不饿,就是自己饿了;问他想不想休息,那就是她累了。
李恪收拾完了兔子,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经是很晚了。芙蕖在火堆边跺脚,面前就被丢过来了一件黑色的厚衣。
芙蕖问他从哪里找的。李恪说刺客尸体上扒下来的。
她一下就不敢碰了。
李恪淡淡说,“洗过了。”
芙蕖当然是不愿穿死人衣服的。
她已是很不矫情的小娘子了,露宿了这么多天也没有抱怨过,但到底是个闺阁小姐,多少是有些娇气的。她从不肯用脏手去碰食物,每天起来都要梳洗很久。每次李恪吃完早饭她在梳洗,李恪杀完人她还在梳洗,等到李恪开始催了,她才会“来了来了”。
明明山路泥泞,鞋子总是要脏的,每次看见了水坑,她还是要小心地跳过去。
年长者多少会有些微薄的包容心,但不多。
李恪看着她。他说,“不穿就冻死算了。”
她抱着膝盖也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是想抱着衣服再出去洗一遍。
“……”
片刻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从天而降。
芙蕖嗅到了淡淡的松针味道。
是李恪的外套。
那件死人衣服当然是李恪穿了。
他披在身上,也不搭理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的身高不过到他的胸口,属于李恪的外套可以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在火光的噼啪声中,她感觉极为暖和,忍不住悄悄凑近衣服的主人。
为了保持警惕,李恪总是坐着睡觉的。
芙蕖总觉得这个江湖人身上没什么活人气,如果她不讲话,他一整天都不会出声。实在寡言得过分。就像是现在这样,他坐在前头一动不动,身上没有半点活人气。
看久了,她总是会怀疑这个人其实已经死了。
她忍不住问,“小气鬼,你死了么?”
前头的人淡淡说,“死着呢。”
……
第七天,他们在山上遇见了一株很大的板栗树。
芙蕖跑回来“江湖人”、“江湖人”地叫着,把他拉到了大树下。
板栗是很方便携带的食物,李恪没有拒绝,三两下就坐在了树上,慢慢地用横刀将树枝打下去。
芙蕖就在下面眼巴巴地看着。一开始他以为她想吃;但很快,她就在树下朝着他比划,然后提起了自己衣襟,做了个往上拉的动作。
李恪竟看懂了。
“……”
树太高,他是不可能把她抱上去的。
他觉得芙蕖很烦。
是那种被小鸟在头顶踩来踩去的烦。
芙蕖在树下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她觉得他可能是嫌她烦,因为他半天没做声。那张脸本来就遮的严严实实,看不清表情,她也就无从猜测他在想什么。
她悻悻地说,“那就……”
话音落下,一个轻盈的身影跳下来树,朝着她快步走来。
她感觉他真高,走到她面前时,整个人将她面前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名叫李恪的阴影下面。
还来不及说话,芙蕖整个人就骤然一轻。
她看见天地转动,风吹过藕荷色的裙摆;
她感觉到一只有着粗糙的触感、缠裹着布条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小腿。
稳定、有力。
她就这样飞了起来。
她惊慌失措地喊“李恪”。
她踩不着大地,却感觉自己踩在了他的掌心。
李恪用极强的手臂力量,将她稳稳地送上了枝头。
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真的变成了秋天里的一只云雀,停在了树梢。
她惊慌失措地抱住树杈子。
低头看去,发现李恪正抬头望她。
……
他看见了一只鸟。
越过枯树,落在了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