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难得的时光里,他们一时半会下不了山,身后没有追兵,不用担心被杀。芙蕖还有很多的担忧,然而秋高气爽,天也烂漫,她短暂放下了压在心上的忧愁,难得露出了一点小女娘的情态。
李恪对大部分事都没什么兴趣,只要芙蕖不去捅马蜂窝就行。
芙蕖却截然不同。长安城里长大的她,眼睛里只有城池里的四方天空,她总有很多的好奇。就连一朵路边的野花她都要摘下来打量半天。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停下,芙蕖都要到处溜达溜达。
她在底下探索世界的时候,李恪就坐在树上。
芙蕖看见了地上黑色圆圆的一大团,好奇地问李恪那是什么?
李恪:“牛粪。”
底下传来一声惨叫。
坐在树上的人,往下扫了一眼。
那黑布缠裹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每当她看见新奇的事跑过来和李恪说,他都只是偶尔平静扫一眼。
芙蕖看见小松鼠窜上树,“李恪!李恪!”
李恪过去把松鼠洞里的坚果全掏了。
芙蕖说的什么风花雪月。
风大了李恪觉得皮肤刺痛;花多了花粉过敏;下雪了他们就完了,李恪要死,芙蕖也要死。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挂在天上几千万年,想来已经是死得透透的了。
芙蕖在树下,跑过去邀请李恪赏月。
今晚的月亮很圆呢!
李恪坐在树上,没有去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他试图回忆一些过去的事,仍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在被他遗忘的时间里,李恪本来就是个刻薄寡恩,又极为心狠手辣的疯子。他的亲人、在乎的人全都死光光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也全都被一场大火毁掉,只剩下了一身的烫伤疤。
一个人如果没有所爱,就会变得无所顾忌;
一个人如果连在乎的东西都消失了,也就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不会觉得什么东西很好吃,也无法体会芙蕖的喜怒哀乐。就像是走过了太漫长的路,早已千帆过尽。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就算来到了人间,身上也会残留着腐败的痕迹。
李恪试图去想起、拼凑自己的过去,闻到了枯树腐烂的味道。
他看见树下,她说:“江湖人,月亮好圆呀!”
她朝着他兴冲冲地跑过来。
藕荷色的裙摆。
像一个怒放的春。
……
李恪的关注点总是极为实际的,比方说山中的蛇虫、变化的天气和风向。
他削了木棍给她,是因为发现她总不想弄坏的裙子。他注意到芙蕖越来越喜欢跺脚,夜里离火堆很近还是会冷得瑟瑟发抖。她身上的襦裙是秋装,裙下那条袴子也很单薄。
芙蕖没有告诉李恪自己很冷,因为李恪也只有一件衣服了。
一直待在山中是不可能的,冬季山中树木凋零没有足够的遮蔽,烟火也极易被发现,李恪打算找机会突围下山,但更要紧的是不能继续露宿下去了。最好是在下一次大范围的降温前,找到个遮风挡雨的落脚点。
第十一天,他们终于找到一片建筑群。
但此时的天上下起了冷雨。
哪怕李恪一直把她塞在蓑衣里,芙蕖还是冷得发抖。从长安逃到襄州的路上,她已经大病过了一场,身体并没有养回来多少。
她像是受冻的小鸟一样不停地喊着“李恪”,问他是不是要下雪了。
她知道下雪了他们就都要死了。
李恪停了下来,把自己身上那件仅剩的死人外套也盖在了她身上。
芙蕖感觉到了温度。
她说,好暖和,是雨停了么?
李恪说,嗯,雨停了。
他大步流星,穿越雨幕,冷冷的雨打湿黑色的布条,在这样的天气里简直比赤身还要冷,斗笠下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白雾。
山中荒废已久的别院,看起来好生气派,如今荒草遍地。看起来是从前襄州城里的贵人购置的别院。墙上还有箭矢的痕迹、陈旧的血迹。在这样的冷雨中,断壁残垣,也比荒野露宿要好很多。
李恪随便找了一间房就撞开门走了进去。
那时芙蕖已经是有些失温了。
慢慢的,燃烧的火堆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像是冬眠里苏醒的鸟,终于不再哆嗦了。
李恪就坐在她的身边,烘着两个人的衣物。
他的外套、内衬全都给了芙蕖,身上只剩下了一圈圈的布条。
芙蕖在他左手边。
两个人夜里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李恪已经很习惯了。
但今天,她在暖和的火堆边,意识渐渐地迷糊了。
脑袋也就越来越歪。
——突然,倒在他的肩头。
李恪的肩头也是有疤的。
那狰狞的疤横亘过来,像是盘踞在他身上的枯死树根。
他的动作一僵。
在层层的包裹中,李恪能够感知到的触觉很少。风是刺痛,雨也萧萧,总也不好。
她轻轻的,像是小鸟落在了枝头。
……
他却想起自己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