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荆受惊,吓得昏倒,现下还卧病在床!臣委屈!臣委屈啊!”
顾宜兴向来淡漠的神情寸寸沉凝,眼底泛起极少见的阴翳。
萧子真脊背发凉,方才在萧群玉面前的那股子嚣张跋扈荡然无存,连抬头看一眼顾宜兴的勇气都没有。
“殿下,”顾宜兴缓缓收拢竹伞,递给身侧随侍,平淡开口,“您今日审人时,说了什么话?”
萧子真喉头滚动,腿肚子抖动。
“本殿……”两字刚起了头又戛然而止,怎么也接不下去。
顾宜兴没有催,安静等待好久,才不依不饶地继续道:“臣请殿下,将白日里逼供储院判的原话,当着臣的面,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萧子真撑住旁边的栏杆,手指微蜷,那些审问的话,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十指连心。”
——“你若想见你外孙,本殿可以帮你。”
——“现下就见。”
每一句都在他脑中翻来覆去盘旋,彼时他字字铿锵,带着发泄似的快意,丝毫没察觉言语中的暴戾。可此刻让他在这位向来严厉的太傅面前复述,他是决计说不出的。
咚一声,萧子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覆雪的石阶上:“太傅,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私自用刑了!”
顾宜兴拢了拢衣袍,冷静问:“殿下以为,臣是气你用刑?”
狂风卷着大雪,呼啸着掠过南衙高悬的牌匾,今年这场初雪,来得有些不合时宜。
萧群玉瞧着这傻子抬头疑惑的模样,就差将“难道不是么”写在脸上了,她语塞,打圆场。
“顾太傅,风雪渐骤,天寒地冻,有话不妨入内堂详叙。”
言罢,她转过身,俯视着地上痛哭流涕的储岫,笑靥如花:“储大人,今夜雪大,您也受惊了,还是早些回府瞧瞧令正夫人吧。本宫向你担保,令夫人与腹中胎儿,定会母子平安。毕竟……令夫人同老掌柜父女情深,想来无论如何,也不愿瞧见生身之父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您说是也不是?”
她缓步走上前,轻轻替储岫拂去肩头的落雪:“储院判向来是个聪明人。依本宫看,这南衙的风雪,储大人今夜从未吹过,这满地的血污,大人也从未瞧见过。大人以为呢?”
储岫浑身狠狠一震,对上萧群玉那双眸子,只觉得整条脊椎骨都蹿过一阵惊悚的凉意。
他原是奉了贵妃娘娘的令,故意将事情闹大,好借顾太傅的手在圣上面前参太子一本暴戾失德,动摇储位。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半路杀回来的乐阳公主,行事竟比萧子真还要狠辣百倍!
萧子真尚且讲究皇家颜面,恐落人话柄,可这萧群玉……做事向来无章法,全由着性子来。
他若敢踏错半步,明日一早,他的官途、他的发妻、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嫡子,都得给这漫天大雪陪葬!
“是……是!微臣愚钝!微臣今夜一直在府邸当值,从未踏出家门半步!”储岫牙关打战,连连叩首,“微臣告退!微臣告退!”
萧群玉侧首,淡淡吩咐身后的侍卫:“派两个人,好生护送储大人回府。仔细着些,别让大人在路上滑了脚。”
“是!”
正堂之内,银丝碳烧得微红,却驱不散满室凝滞的阴寒。
萧群玉与顾宜兴一前一后步入内室,两人神色淡淡,谁也未曾言语,却有一种上位者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萧子真早已在正堂当中规规矩矩地跪得笔直。
萧群玉顺手掩上雕花木门,合拢风雪,还未转过身,便听得身后的白衣帝师语气淡漠地吩咐了一句:
“曹府令,去取南衙的刑杖来。”
萧群玉知道这人向来严苛,对萧子真尤其,否则也不会有前世那个下场。
可现下是在南衙,还是刑棍,这也太狠了吧?
她转身,默默站在萧子真后头,却什么也没说。
顾宜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堂下的储君,漠然开口:“《尚书》有言,‘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殿下身为一国储君,今日却以未足月之婴孩作伐,言辞暴虐,残忍无道。臣请问殿下,圣贤之书读至今日,您的仁德之心何在?储君之德何在?!”
萧子真满脸涨红,刚想梗着脖子反驳,猛地后背被人顶了一顶。
顾宜兴见他无言,继续道:“殿下以为用重刑逼供,是雷霆手段?愚不可及!”
“他今日熬不住刑在你面前咬舌认罪,明日上了大殿,便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哭诉是屈打成招!届时反咬一口,殿下拿什么去向天下人自证清白?!”
“今日你痛快一时,落在嘉贵妃党羽眼中,便是递到御前的泼天把柄!”
“满朝文武的眼睛盯着你,天下万民的耳朵听着你,你稍有差池,这储君之位,乃至你这条性命,都将成为他人登天的垫脚石!”
萧子真彻底无言了。
常言道祸从口出,他身为储君,口出狂言,责罚是小,丢了太子之位,甚至丢了性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萧子真羞愧得无地自容,而萧群玉却崇拜地瞧着他。
不愧是惊才绝艳的帝师顾宜兴。
真可惜,前世她应该早些结识此人,拼命保下,省的后头教孩子教的如此费劲。
正思忖间,内堂帘幕微动,曹府令面色凝重,双手高高托举着一根通体乌黑发亮的刑杖,缓步踏入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