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细细琢磨祖父这番话,又追问道:“那要是我熟读之后,心中生出的见解,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呢?”
张汝霖朗声一笑,语气坦荡豁达:“不一样便不一样,凭什么旁人所说,就一定是对的。说不定有朝一日,你的独到见解,反倒会被天下读书人奉为正理。”
听闻此言,张岱只觉胸中意气翻涌,顿时兴致勃发,仰头开怀大笑,孩童的狂趣扑面而来:
“那如此说来,我岂不是也可以做‘张子’!孔子、孟子、曾子、子思,再添上我张子,往后世间便是五子!”
张汝霖被孙儿这一番天真狂言逗得抚掌大笑,藏书阁中笑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狂妄小子。你且先依祖父所说,抛开一切批注,把这几部经书踏踏实实通读一遍,到那时候,再来看看,你能不能做这张子。”
张岱当即来了十足劲头,伸手指着铺满整张书案的典籍,意气飞扬:
“祖父,命管家把这些经书尽数抬去我的书房,往后我便可随手取阅,日日诵读白文!
藏书阁之外,内院正房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耀芳脚步匆匆,撩帘快步踏入室内,进门便对着屋内端坐的陶宜人抬手示意,神色凝重。“把屋内下人全都遣出去,夫人,我有要事,要同你单独商议。”
伺候的丫鬟仆妇闻言,纷纷敛声躬身,轻步退出门外,将房门合上,屋中只剩夫妻二人。
陶宜人心头一紧,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不安:“老爷,难不成是宗子在外闯祸,出了什么事端?”
“并非出事。”张耀芳微微摇头,缓缓说道,“昨日吏部柳秉哲大人登门拜会,有意要和咱们张家结亲,想把他家的嫡长孙女,许配给宗子。这是柳大小姐的生辰八字。”说罢,张耀芳把纸封递给陶宜人。
陶宜人听罢,接过纸封,眉宇间满是讶异,轻声说道:“宗子如今才九岁,距离《大明律》所载法定成婚之年,尚有整整六年光阴。柳家怎么这般早就提起儿女婚约?”
“还不是宗子太过出众,才名远播,柳大人看中他,想要早早将他定为柳家的乘龙快婿。”谈及此事,张耀芳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热切,“柳秉哲大人年岁和父亲不相上下,他嫡子柳海云昔日与我乃是县学同窗,相交熟识。听父亲所言,柳大人身在吏部考功司,乃是文臣之中的清要之位,手握百官考评黜陟,往后前程不可估量,大有平步青云之势。这般门第,实在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好亲事。”
陶宜人稍稍定神,开口询问:“这般说来,是公爹已经应下这门姻亲了?”
“父亲并未应允。”张耀芳轻轻摇头,神色有几分怅然,“他只说宗子年纪尚幼,心性未定,要等宗子长大成人,明白自己适合何等样的姻缘,再行决断。”
陶宜人轻轻颔首,深以为然:“公爹说得在理,老爷又何必急于一时。”
“我已经特意托人打听清楚。”张耀芳不肯就此放下,继续说道,“柳家嫡长孙女秀外慧中,小小年纪便通读《女四书》,女红持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方才过金钗之年,上门登门求亲的世家已经络绎不绝。
陶宜人略一盘算:“这般说来,柳家大小姐,要比宗子大三岁。”
“老话讲,女大三,抱金砖。”张耀芳越说越是动心,眼中满是对家族仕途的盘算,“放眼整个绍兴府,门第、权势能比得上柳家的,又能寻得出几家。江阴一带不少商户人家女子,不拘男女大防,尚未出阁便随意抛头露面,有的性情刁蛮,举止粗鄙。像柳大小姐这般品行端方,堪称大家闺秀范本的女子,实在是世间难得。”
陶宜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依旧坚持本心:“可婚姻一世,终究要看宗子本心愿意与否。宗子这孩子,吃穿玩赏,件件都有自己的讲究。倘若他心底不中意柳家小姐,纵使门第再显赫高贵,往后夫妻朝夕相处,终究难以和睦安生。”
张耀芳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并不认同妻子的想法:“世家大族之间联姻,哪里能把儿女情长放在最前面。你仔细想想柳大人手中权柄,将来若是我,或是宗子赴科中举出仕,有他身居朝中照拂帮衬,前路又该何等顺遂。”
“人生天地之间,光阴不过白驹过隙。”陶宜人语声柔和,却自有一份笃定,“公爹辛勤经营,你我又持家守业,早已为宗子铺下安稳丰厚的家底,不必这般汲汲于官场钻营。不如静待宗子年岁稍长,心性成熟,终身大事,交由他自己来抉择。”
“夫人,你这便是妇人之见了。”张耀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固执,“宗子再聪慧通透,终究还只是个孩童,世间人情利弊,他懂得什么?想当年,你我二人,同样听从长辈安排,世家联姻,如今不也安稳度日,并无缺憾。依我看此事并无不妥。身为父母,本该为儿女深谋远虑,明天就请相士合一下八字,若是有中上,这门亲事就应当尽早敲定下来。”
一席话说完,屋内陷入沉默。
陶宜人胸口涌上一丝难言委屈。她心里清清楚楚,丈夫所作所为,出发点皆是为家族门楣、为儿孙前程考量,本心不坏。可她终究不能认同,把稚子一生幸福,拿来交换朝堂助力。只是身为内宅正室,恪守妇道,不便当众顶撞夫君,只得紧紧抿住嘴唇,垂落眼眸,默然不再争辩言语。
一室寂静,唯有窗外晚风掠过院中的枝叶,簌簌轻响。